1979年3月12日下午三点,北京还残留着料峭春寒。人民大会堂一间不算大的会议室里,中央组织部主持的“干部队伍建设座谈”正进行到最热烈的时刻。有人提出:“要加快干部年轻化、知识化。”几位省里来的领导点头如捣蒜,一位身材精瘦、说话带着苏南口音的同志却沉默地坐在角落,他就是江苏省革委会副主任丁可则。没人注意到,此刻他正悄悄在笔记本上写下八个字:身不由己,如履薄冰。
要理解这八个字,需要把时间拨回二十多年前。1932年,丁可则出生在江苏邗江一个贫苦人家,地里收成好坏直接决定一家人能否吃上白米饭。1953年,他进了刚投产不久的无锡机床厂,学徒的日子苦得要命,可他认准一个理——“机器转,才有饭吃”。三年不到,小伙子就从学徒变成车间骨干。1959年,全国劳动模范名单公布,丁可则的名字排在江苏最前面,他第一次进京,第一次见到人民大会堂的穹顶,回到宿舍还和工友开玩笑:“灯太亮,看久了眼晕!”
荣誉刚落肩头,风浪就来了。1966年那场运动把无锡机床厂折腾得机器停摆,连日常点检表都没人敢填。1968年7月,南京军区派工作组进驻工厂,市里一位领导对丁可则说:“你是劳模,出身也好,工人信得过——去做革委会副主任,先把生产拉起来。”第三天,车间汽笛重新响起,尘封的车床开动,机油味伴着铁屑声充填厂房。那年11月,他被推举为“九大”代表。
丁可则后来回忆这段意外的“高升”时,只说了句:“我是被形势推上去的。”事实上,持续的政治漩涡让很多老干部被打倒,工厂需要一个“无可争议”的工人代表,他恰恰符合所有硬指标。1970年春,他成了厂革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第一件事不是贴大字报,而是把被迫下放的几位老工程师请回生产调度室。有人提醒他这样做“风险大”,他只笑了笑:“机器不懂政治,技术行不行它一转就知道。”
1972年,丁可则进入无锡市革委会;一年后,他以“工人出身的基层代表”参加党的十大,并当选中央委员。晚上回到驻地,他拎着洗脸盆在走廊里碰见时任南京军区司令员的许世友,半开玩笑地问:“许司令,当中央委员咋个当法?”许世友嘿嘿一笑:“老丁,你就还是好好干活,一年到北京开几次会,听中央话、办正经事。”这段对话后来成了同僚口中的佳话,也让丁可则更清醒地认识到,荣誉并不能掩盖自身学识和阅历的短板。
1977年,十一大召开,他不仅再次被选为中央委员,还进入了大会主席团。站在人民大会堂的主席台上,他心中却陡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沉重:自己不过是个高小文化、车床出身的老工人,国家进入新的历史时期,需要更多懂经济懂科技的行家里手。回到无锡后,他把这份“重担”告诉了妻子。妻子劝他:“组织选你自有道理。”他却低声回应:“位置是人抬上去的,早晚要下来。”
1979年初,他调任江苏省革委会常委、副主任,分管工业。那是全省酝酿改革、对外开放的起步阶段,新项目、新概念、新制度蜂拥而来,外语标书、会计新准则堆满办公桌。每晚加班到凌晨,丁可则还是愈发觉得力不从心。一次在苏州召开外贸座谈,外方代表连续抛出专业术语,他愣是听得直冒汗。散会后,他在日记里写道:“不懂不学是失职,学不会是耽误大事。”从那夜起,他辞职的念头逐渐成形。
1980年5月28日,他把一封两千多字的请求交给了省委组织部,请求不再担任中央委员和副省长级别的领导职务,理由写得直接——“个人文化水平有限,难以胜任此时此地新任务”。信通过组织程序层层上报,最后摆在了时任中央领导胡耀邦的桌上。胡耀邦阅后,在纸上批示:“同意丁可则同志的请求;另请担任全国政协委员,继续发挥工人代表的作用。”笔迹遒劲有力,不到十个字便给了这位老劳模体面的台阶。
几天后,组织部门打电话通知他进京谈话。面对接待干部的关切,丁可则憨厚一笑:“我就想干自己能干好的事。”对方见他意志坚定,也不再劝。于是,这位两届中央委员顺势转任全国政协委员,同年回到江苏省总工会任副主席。有人替他惋惜,他却说:“政协委员也是为国家出力,平台合适就行嘛。”
在省总工会的十多年里,他跑过上百家厂矿企业,为工人劳保、技能培训四处奔波,招牌“劳模工作法”让不少濒临倒闭的乡镇小厂起死回生。1992年,丁可则正式退休,住进南京一处普通家属楼,每天清晨遛弯,碰见邻居就热情打招呼。孩子们劝他搬进条件更好的市区公寓,他摆手拒绝:“习惯这边烟火气,别瞎折腾。”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那天,老人戴着乌黑宽檐草帽坐在电视机前,从鲜红灯笼看到焰火升空,悄悄擦了把眼泪:“咱们国家真行。”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意外被“选中”的车床工人,也成了共和国风风雨雨的见证者。2017年1月29日,丁可则在南京病逝,享年85岁。家属按照其生前遗愿,丧事从简,遗体捐献医学研究,连墓碑都未曾保留浮华字句。
丁可则的公众角色常与“劳模”或“中央委员”相连,可熟悉他的人更记得那句口头禅——“要是干不好,就让能干的人来。”在物质短缺年代,他率先提出“无工不富”,把全部心血倾注在车间生产;在政治风口浪尖,他用常识和良知护住了一批技术骨干;而当改革需要更专业的管理人才时,他果断退位,让位于“能干的人”。这是工匠的本分,也是共产党人“把个人得失摆在一边”的庄重选择。今天提起他,人们想起的或许不是那些闪亮头衔,而是一副始终干净的工作服和一句平实的话:职务易逝,担当长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