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19日凌晨五点过后,上海大陆新村的弄堂里仍是夜色。屋内的台钟刚敲过,一代文豪的呼吸却已停顿。不到两个小时,守夜的朋友们将噩耗贴到大门口,第一张白纸黑字只写了三个词——“周树人卒”。消息像潮水般涌出弄堂,向外扩散。一天之内,虹口公园附近黑压压站满青年,连报社派来的记者都被挤在外围。他们中大多数人仅读过《呐喊》或《彷徨》,却坚信那个人不只是写小说,他代表了一股倔强而锋利的精神。
人送外号“民族魂”,可鲁迅生前对身后事的安排却简单到近乎冷酷:“速葬、不收礼、不要纪念”。遗言短促,笔迹却极稳。有人回想,五六天前他仍在“呛口小辣椒”般地写杂文;有人回想,秋意刚浓他就咳得厉害,偏不肯再叫医生,“轻伤不下火线”是他的原话。再往前,1935年冬,他目睹瞿秋白遇害,还说过一句:“先倒下的不是他,就是我。”在那个动荡年代,鲁迅对自己寿数的预估从不乐观。
吊唁潮持续三天,宋庆龄、何香凝、沈钧儒等陆续前来,花圈被临时叠成四层。热闹之极,也嘈杂之极。就在第三天,上海《时与潮》杂志突然刊出一封署名苏雪林的长信,题为《敬告蔡元培先生》。四千余字,通篇矛头直指逝者:“心理病态”“人格扭曲”“祸患国家”。震惊与愤怒瞬间淹没了灵堂外的哭声,报童的吆喝声里夹杂一句:“有人痛骂鲁迅!”
苏雪林是谁?很多读者一时想不起来。若追溯,1919年巴黎大学文学博士,归国后教过安徽大学、北京女子师大,被称作“民国三大才女”之一。1920年代中期,她曾把自己的处女作《棠花胡同》寄给鲁迅,扉页恭恭敬敬写着:“谨呈先生教正,学生苏雪林”。不过八年后,态度竟截然相反。
两人初次发生摩擦,是1928年7月北新书局的作者聚会。顶着近40度高温,苏雪林推门而入,林语堂起身相迎,郁达夫轻拍桌角致意。只见坐在右侧的鲁迅抬眼、点头,随即又低头继续剔香烟。苏雪林的右手停在半空,被迫尴尬收回。以她的脾气,这个动作已足够记一辈子。可如果仅是“握手不握”,还不足以让一位女子从尊敬到反感。真正转折在北平女子师大“杨荫榆事件”。
1929年春,女师大学潮爆发,学生要求罢免校长杨荫榆。苏雪林时任外文系教授,觉得纪律必须维持,挺杨立场坚定。鲁迅却连发杂文《杨荫榆之死》《未敢忘却的纪念》,怒指杨荫榆“绅士气”“职业教育家伪装”。两人在媒体上你来我往,火药味愈演愈烈。学生在礼堂里高喊口号:“鲁迅先生说得对!”苏雪林气得拍桌:“是谁在煽风点火?”仅一句“煽风点火”,后来被她暗自咀嚼多年。
到了三十年代中期,文化阵营划线愈发清楚:左联拥护鲁迅,胡适站在自由主义一侧,苏雪林自认与胡适同阵。1936年10月,鲁迅去世,蔡元培被推举为“鲁迅纪念委员会”主席。苏雪林觉得“泰山北斗不该为小报骂街人撑腰”,于是写信劝阻。信里词句原本尚有分寸,谁知送信人没找着蔡元培,她索性把信投给刚办起的《时与潮》,又在排版前,把“性情乖张”改成“心理病态”,把“言语尖刻”改成“人格矛盾”,语气愈加激烈。
文章刊出,读者沸腾。上海滩书报亭前聚起几百人,有人当场撕报,有人鼓掌叫好。“先生既不在了,何必再打棺材板?”愤怒者如是问。另一头,《国闻日报》《申报》接连刊文反驳,“雪林女士,此非学术批评,实乃私怨”。苏雪林却似乎乐在其中,她把所有反驳文章剪下,用麻绳捆好,还称量过——整整五斤。她私下同友人说:“五斤骂我,不及我骂他的十分之一。”
有意思的是,苏雪林并非未曾犹豫。她致信胡适,希望得到“道义支持”。胡适回信言辞婉转:“鲁迅虽性情偏激,然文章有功,骂之宜慎。”信中劝苏收笔,以免“以私憾掩公义”。然而这封劝诫还是被苏公开,一字不改登上杂志,颇有“开弓没有回头箭”之意。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上海沦陷前夕,文化人纷纷南迁。苏雪林先到香港,后在昆明西南联大短暂执教,再转重庆,再赴香港,1949年春辗转去台湾。年逾六十,她接连写出《我所认识的鲁迅》,又在台湾《中国文化月刊》连载《鲁迅批判》。篇幅越写越长,形容词越用越狠,“恶棍”“毒蛇”这类词出现频率之高,已让学界摇头。遗憾的是,论文中极少见到对鲁迅文本的细读,基本只反复引用当年那封公开信,加上若干臆测。对鲁迅研究者而言,这类文字难入资料卡片。
对照鲁迅留下的二十卷全集与厚达十余万字的日记,一个奇怪现象不可忽视:鲁迅生前极少提到苏雪林,仅在私人信里写过一句“此人轻薄,不足与语”。冲突的火焰,却因生死被放大到占据各大报头版。舆论洪流里,一位才女与一位战士的理念分岔,最终演成长期的单方面攻击,既是民国文化圈的缩影,也揭示了当时“党派化批评”的极端。
时针拨回1936年10月22日,鲁迅遗体下葬万国公墓那天风很大,学生排着队把白菊花插满墓前石阶。队尾的青年忽然问同伴:“苏雪林写的那些你信吗?”同伴耸耸肩:“不信,也不完全不信,可鲁迅的书我还要读。”这个回答听似含糊,却道出了阅读者的常识——文学的价值与作者的性情并非简单一刀切。苏雪林的笔,却在愤怒中划了自己与读者之间的鸿沟。
1969年,苏雪林接受台湾《传记文学》采访,自言:“我不过写几句肺腑之言,却招来无数口水。”访谈后,她转身回书房,继续整理剪报。那堆“口水”比当年的五斤要厚得多,可她还在称量。重量之外,或许再无别的度量法可以证明一场跨越三十年的骂战究竟赢了谁、输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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