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初冬的北京,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里灯火如昼。毛主席看见会场尽头的那位深色呢子大衣的女同志,笑着招手:“女皇来了!”众目投去,只见她神情沉静,步履矫健,正是曾志。对于许多年轻干部而言,这是一位只在回忆录里读到的传奇;而在老一辈革命者心中,她的故事早已如风雷一般滚过硝烟岁月。
追溯到一九二四年的湖南衡阳,省立第三女子师范的课堂上,十三岁的曾志窝在最后一排,一边听老师讲《天演论》,一边打量窗外人群。那年秋天,街头贴满了北伐的标语,工人赤脚游行,学生高呼口号。她第一次感到课堂外的世界更大、更热烈,也更危险。于是,有人说,真正改变她命运的,并非哪位导师,而是那座城里日夜轰鸣的革命鼓点。
两年后,她不顾父母安排的童养媳婚约,毅然考进衡阳农民运动讲习所。在那个全班只有她一个女孩的教室里,木质桌椅吱呀作响,窗外是咆哮的湘江水。课没上完,湘南各地的农协已抢着要人——“就她,把她留下,能写能说。”组织的电报这样写。十五岁的曾志,从此与安稳的教员生活告别。
一九二八年春,她跟随郴州中心县委书记夏明震奔走各县,白天演说发动农民,夜里写传单誊写布告,饥了啃一口红薯干。四月的一场暴动,枪火骤起,刚成亲四十多天的夏明震倒在血泊,年仅二十一岁。曾志逃出围杀,手握被鲜血浸透的袖套,眼神像夜里的刀光。谁也没想到,当时的她,腹中已悄悄孕育着夏家最后的骨血。
时间不等人。刚满十八岁,她奉命调往红七师师部做秘书。师部党代表蔡协民亦在新近丧妻的悲苦里。两位失去至亲的年轻人,常在昏黄的油灯下整理文件,泪水混着墨迹。夜深时,蔡协民低声说:“活着才有资格报仇。”这句简单的话,成为他们彼此扶持的暗号。组织看在眼里,干脆成全,他们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随后三年,枪林弹雨间,孩子的啼哭多半在转移途中响起。老大石来发出生二十六天即被寄养给石连长;二儿子铁牛只活了几个月便染天花夭折;三儿子刚满十三天,又匆忙托付给闽西一位寡妇。战火不让母亲多想,她只来得及在襁褓里缝进几行歪歪斜斜的字:儿呀,妈妈有一天会回来。
一九三四年春,中央苏区红军转移前夕,蔡协民因叛徒出卖被捕。敌人刑具森冷,蔡协民仍大义凛然:“共产党人留得笑容给后人。”绞架前,他三十三岁。噩耗传来时,曾志正在筹措药品,她愣了半晌,然后继续奔波。有人劝她暂避风头,她冷冷回一句:“血债算总账。”
抗战全面爆发后,曾志跟随南方工作委员会潜入香港、广州,化名“杨玉琼”,与陶铸假扮夫妻做统战工作。他俩常在夜色中挨家挨户散发《救亡简讯》,重重暗巷里躲避特务追踪。长期并肩死生,情感悄然发芽。有人打趣:地下工作靠密码,你们靠眼神。抗战胜利前夕,两人正式结为夫妻。这位后来步入中央政治局的陶铸,成为曾志生命中的第三任丈夫,也是她命运书中极为关键的一章。
一九四一年五月,曾志在延安窑洞里诞下女儿陶斯亮。生产那夜,山外炮声隆隆,她忍痛对接生婆说:“孩子先给国家记账。”一句戏言,折射出她对前途的笃定:新中国必须诞生,孩子才能有晴朗天空。七年后,天安门城楼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曾志在观礼台上泪眼模糊,耳边却仿佛听见夏明震和蔡协民的脚步,也踏上了开国庆典的金水桥。
共和国初立,烽火渐熄,往日被迫分散的家人事成当聚。曾志用了整整五年,才在残垣断壁般的旧档案里,翻出石来发的身影。那孩子在战乱中流落街头,与外婆沿门讨饭,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见面那一刻,她呆住了——眉眼跟夏明震如同雕刻翻版。石来发高声喊“娘”,嗓音嘶哑,却让她第一次失声痛哭。
曾春华则更让人心疼。因早年寄养在贫苦农妇家,他十三岁时身高尚不足一米。天津车站月台上,少年怯生生抬头看她,像只惊鸟。曾志立即把他接到北京安排就学,逢人便说:“这是协民留给我的种子。”后来,春华考入铁路系统,终其一生低调而勤恳。
与儿女团圆后,曾志并未卸甲。她先后在劳动部、广东省委、国家民政部任要职,凡涉及烈属、孤儿、复员军人,她格外上心。有人问她为何如此较真,她答道:“我欠的情,能还一点是一点。”这句话简单,却像一面镜子照见她坎坷一生的来路。
有意思的是,外界对她的称号五花八门,有人说她是“女将”,有人称她为“女汉子”,可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毛主席第一次见到她,听完汇报,莞尔一笑:“真是个女皇啊!”此后,“曾女皇”的外号不胫而走。她并不反感,反而自嘲:“看吧,皇帝都来了,还怕敌人?”一句玩笑,引得窑洞里一片大笑。
一九六九年,陶铸不幸病逝,终年六十三岁。灵堂里低垂的花圈间,曾志再度披麻。三度送别丈夫,旁人担心她是否撑得住。可没多久,她就恢复到往日的干练,主持整理老地下党员的档案材料。工作人员常见她伏案至深夜,旧伤复发手指僵硬,却仍坚持一笔一画核对烈士名单。她说,名字写错一笔画,牺牲的人就像又死一次。
改革开放后,年迈的曾志谢绝专车专房,常骑一辆旧凤凰自行车往返于外交部街的家与革命博物馆之间。偶有记者追问“女皇”名号,她摆摆手:“别写这些,浪费版面,给后来人写写前线牺牲的小同志吧。”
在硝烟里的二十年,她送走了两位烈士丈夫;在和平年代的五十年,她尽力偿还欠下的亲情债。有人统计过,她为军属、遗孤争取的抚恤金、各类补助,加起来足够再建一座中等规模的烈士陵园。她却淡淡一句:“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再流眼泪。”
一九九八年四月,八十七岁的曾志走完最后一程。身后事从简,遵嘱骨灰与陶铸合葬。墓碑正面刻着三行字:夏明震——蔡协民——陶铸。亲友曾劝改,她摇头:“都是我的先生,少一个字都不行。”碑后方空白,她特意留给自己,以便后人不会忘了,她是怎样的曾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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