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深秋,北平气温骤降,北京大学红楼却灯火通明。楼道里传来断续的讨论声,罗章龙一手揣着草拟好的《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章程》,一手捧着厚厚的《共产党宣言》,兴奋得连寒意都顾不上。就在这座红楼里,他迈出了走向无产阶级革命的实质性一步,也在此埋下了日后与毛泽东分分合合的伏笔。
时间往前拨回到1915年,那年九月,长沙城里传开一张贴在各校公告栏上的《征友启事》。落款写着“二十八画生”。毛泽东用这种别致的笔名寻找同道,“愿嘤鸣以求友,敢步将伯之呼”八个字引来寥寥数信,其中回得最快、字迹最为豪迈的,就来自浏阳少年罗章龙。
两位青年初见面选在湖南省立图书馆。毛泽东话锋凌厉,罗章龙应对自如,两人谈到宇宙人生又落到社会救亡,言辞之锋芒让旁人几乎插不进一句。毛泽东离别时提议“结管鲍之谊”,罗章龙点头称快——这种互许知己的场景,在毛泽东一生中并不多见。
随后一年多,二人经常结伴远足。湘江边赶夜路,罗章龙抱怨鞋底磨穿,毛泽东顺手拾起草绳教他织草鞋:“路长,鞋得自己会补。”生活的细节折射出他们对苦行的共同认知,也让罗章龙对这位同龄人愈发佩服。
1918年,新民学会成立。为筹谋赴日留学事宜,罗章龙被推为首批东渡代表。临行前,毛泽东专程到江边送行,一首《七古·送纵宇一郎东行》写尽兄弟情长与家国忧思。然而“国耻日”事件爆发,日警驱赶中国学生,罗章龙才抵上海便折回北方,阴差阳错进入北京大学,成了北大学生会骨干。
北平求学期间,他与李大钊接触日密,参加马克思学说研究会。1920年11月,北京共产党早期组织成立,罗章龙与李大钊、张国焘同列“三人干事”,负责宣传与工运。此后,他东下天津、南下安源,发动工人罢工、创办《工人周刊》,在北方工运中的号召力直线上升。
1927年大革命失败,党的事业跌入低谷。毛泽东带队上井冈山,主张农村武装割据;罗章龙则辗转上海,组织全国总工会秘密恢复。两条道路看似平行,实则在不同战场完成同一目标。因为地下工作的保密原则,这对旧日挚友自此再无机会见面,情谊被连年战火切割成长久的沉默。
1931年1月,六届四中全会在上海秘密召开。共产国际代表米夫推举王明主持中央日常工作。会上,罗章龙对“左”倾路线多有质疑,甚至当场拒绝表决。会后,他与一些不满的新、老干部商议,组建所谓“中共中央非常委员会”,对外自称“罗明路线”,在武汉、北平等地架设“第二省委”“第二区委”。
未几,中央通报决定:罗章龙等人被开除党籍。在那间保安的窑洞里,毛泽东听闻消息,苦笑之余说了一句:“有话可以讲嘛,你也在中央呀!干吗要再搞一个中央?”寥寥数语,道尽惋惜,也折射出党内路线斗争的刀光剑影。
被开除后,罗章龙辗转河南、陕西、湖南的高校,从事教育与翻译工作。课堂上讲马克思、讲唯物史观,他依旧思考中国的出路,却再无机会置身风口浪尖。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他以教席掩护,搜集日军暴行资料,悄悄转交延安。外界却很少知道他的行踪,他主动选择了隐忍与等待。
新中国诞生的礼炮在1949年10月1日轰然响起,已过半百的罗章龙在武汉校园里听到了收音机里的典礼实况,热泪盈眶。他将自己整理多年的《资本论》选译本寄往中南海。没多久,工作人员送来一套精装《毛泽东选集》,扉页写着“共勉”二字。两位老人依旧未能重逢,却以文字重续了久违的默契。
上世纪五十年代,毛泽东三次到武汉巡视,每次都会询问:“老罗怎么样?身体可好?”当地方干部说“他在大学讲课,日子还算安稳”时,主席点点头,未再多言。那一句点头里,有战友情,也有历史的风霜。
1966年,“文革”风暴乍起,年逾古稀的罗章龙被冲击,云鬓成霜。有人质疑他的“罗明路线”旧事,他只淡淡地说:“往事莫提,当下更要讲真理。”一句话既是自辩,也是自省。
1995年2月3日,罗章龙在北京医院溘然长逝,终年九十九岁。弥留之际,他留下一纸遗言:“共产主义是个伟大的事业,我的主义不变。”一生跌宕,既曾站在中央高位,也曾坠入沉寂,最终仍守住了青春年代的信仰。
罗章龙与毛泽东的交往,从书信、远足、同窗,到分道扬镳、各行其是,再到暮年互寄著作。这段半世纪的纠葛昭示了早期中国共产党内部不同道路的激烈交锋,也映照出革命者心底难以泯灭的真情友谊。毛泽东那句看似轻描淡写的“有话可以讲嘛”,在动荡年代里恰是一声婉惜——假如当年的分歧可以在会议桌上多谈几句,或许又是另一番局面。然而历史没有假设,留给后人的是一幅曲折而深刻的图景,以及两位湖南人的坚韧信念与性情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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