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盛夏,北京东单,吊扇吱呀作响。时任国务院副总理万里打开门,看见张百发正端坐等候,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没等寒暄,万里开口便问:“最近书读得怎么样?”当年的青年突击队长,已是北京市副市长,却依旧被他当学生点名。那一刻,两人之间亦师亦友的关系重新被点亮。

时间要拨回到1958年10月28日。为了迎接建国十周年,“十大建筑”破土动工,人民大会堂被列为头号难题:不到一年,要让三十万平方的巨构拔地而起。万里临危受命,顶着“哪怕一颗螺丝钉都要国产”的硬指标,压力几乎写在脸上。

施工现场昼夜通明,塔吊轰鸣。24岁的张百发带着300余名青年钢筋工杀到工地,说干就干,开口就是一句:“给我九天。”许多老人摇头:平时一个半月的钢筋量,他竟只要九天。谁也没想到,第九天凌晨,最后一捆钢筋被吊上屋面,吊车司机在驾驶室里按了三声汽笛,视线模糊的工友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学百发、赶百发”的标语被刷得满墙都是,年轻人把这句话当口号,老工人把这句话当鞭子。与其说张百发赢得了竞赛,不如说他帮万里稳住了全局。工期被扳回,将近两个月的富余时间,让大会堂外立面雕刻得以细抠细磨,最终在1959年9月25日交钥匙。

万里注意到这位小伙子后常来工地聊天。一次,他翻到张百发的工作笔记,眉头一皱:“钢筋绑得好,可是字写错了,太丢人。”张百发脸腾地红了。那天夜里,他骑车去东城夜大报名,学籍表上的姓名歪歪扭扭,但从此没缺过一次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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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风暴袭来,万里遭冲击,几乎处处被围。张百发没退,一天傍晚,舞台灯光刺眼,两人一前一后被拉去“陪斗”。张百发悄声说:“万部长,别怕,我在。”那句在嘈杂口号声里几乎听不见的安慰,让万里后来提及仍感动:“那个场景刻骨铭心。”

风暴散去后,1978年3月,万里重回领导岗位,负责全国农业、城建等多摊棘手工作。北京城市基础设施百废待兴,需要懂工程、能吃苦又敢担当的人。张百发从三建公司副经理,被提拔为北京市副市长,人们笑称“钢筋工熬成了管城市的大工头”。

有意思的是,新岗位没让师徒角色逆转。第二年,张百发去西长安街向万里汇报地铁2号线进度,被秘书领去网球场,满场砂质塑胶,张百发踏进场时“咯吱”一声。万里抬头:“穿皮鞋就别进来,回去换!”语气像二十年前在工地。

第二天,万里递给他一支硬木柄网球拍:“先练基础动作,木拍子有分量。”张百发笑得像个孩子。边涛在旁轻声吐槽:“这拍子可老掉牙。”万里摆手:“打球跟盖房子一样,粗活细活都得通。”师徒二人从那日起每周各抽一晚在灯光球场对练,一年后张百发发球姿势像模像样,力道足以把球打出底线。

学习的劲头没停。1985年,他报考人大函授建筑经济班,白天开会批文件,晚上对着磁带疯狂记笔记。常常深夜十一点,还能在亮马河边的副市长宿舍窗口看见那盏台灯。有人问他图什么,他摆摆手:“万老说过,干社会主义建设,得有文化。”

2015年7月15日,万里在北京医院病逝,享年99岁。讣告一出,京城大小报纸整版悼念。七月盛夏,北京热浪翻滚,八宝山殡仪馆里黑纱白花交织,吊唁人潮安静地移动。81岁的张百发拄着拐杖艰难挪步,被搀扶着来到灵前。他对万伯翱说:“我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兵,这一磕不磕不行。”语毕,“扑通”一声,他跪下,额头重重叩了三次。

现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礼仪人员愣住,闪光灯迟了半拍才响。万伯翱回头,正好对上张百发泛红的眼眶,心里五味杂陈。等礼成,他只说了一句话:“张叔让我见识了什么叫情分。”

这场罕见的下跪在互联网上迅速引发讨论。有人讶异:堂堂副部级干部怎能行此大礼?也有人懂行,说那是建筑工地师徒传承的古老礼数;更有人提起二人共度的艰难岁月——钢筋丛里拼命、运动中相扶、改革里鏖战。公私相融,情义难分。

在共和国的城市建设史里,万里的名字和“十大建筑”早已烙印,而张百发这位从绑钢筋到主政一方的“老大哥”,以一次意外的三叩首,为这段师友情深划下句点。场面简单,没有华丽挽词,却比任何口号都更能说明担当与信义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