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7月初的南京闷热潮湿,国防部办公楼外的梧桐叶被太阳炙得打卷。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张治中从台湾返回,他的公文包里塞着一页摺得很小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张学良托付的两句话。这趟原本名义上的“休假”,因为那张纸条,成了另一场较量的序幕。
张治中刚到台湾时,只想陪家人看海,可彭孟缉一句“汉卿近况尚可,就是眼睛不太好”还是勾起了他的愧疚。十年来他始终记得1936年宋子文公馆那盏昏黄的台灯下,张学良低声说出的请求:“想回西安,看一看。”结果他没能替朋友开口。那份心病此刻又浮上来,他决定再试一次,于是留下那句后来传开的承诺:“一切由我负责。”才换来探视许可。
新竹井上温泉的竹林安静得出奇。张学良每天早起抄写《圣经》,午后伏案做读书札记,夜里闭灯前会对赵一荻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人到中年,他近视严重,却还是坚持不用放大镜。张治中看在眼里,心里发酸,却装作轻松地聊起孩子。得知孙女已学会喊“爷爷”,张学良笑得像个普通老人,随即递来相片,又突然收敛神色,低声说明来意:“老朋友,可否劳你跑一趟南京?”
两个要求写得很直白。其一,恢复人身自由;其二,把日夜贴身监视的刘副官一家请走,至少留出一点独处空间。张治中揣着字条离开温泉时,天色已暗,他回头看见张学良站在廊下,身形被灯光拉得很长,没有再说话。
飞机落地南京,张治中先去见蒋介石。蒋此时57岁,正为内战吃紧焦头烂额,他听完汇报后脸色阴沉,只吐出一句:“以后无须再提。”张治中没敢硬碰头,转而求见宋美龄。宋早已听说此事,她皱眉自语:“第一个,办不到;第二个倒还可以商量。”说罢,让随员记录,算是给了口头批示。几天后,刘副官被调离,但张学良想自由的愿望依旧搁浅。
事情传开,蒋介石恼火,手谕禁止任何人未经批准探视。“汉卿此生恐怕还是走不出牢笼。”张治中回忆当日情景,对秘书叹了一句便闭口不谈。可在朋友之间,这句感慨像针一样扎心。
时间轴往回拉到1938年春。那时抗战骤烈,张治中任湖南省政府主席,辗转湘西沅陵拜见被看管在寺庙里的张学良。寺庙里檀香混着潮味,张学良递上一封薄薄的亲笔信,请他转呈蒋介石。张治中这一次没有拒绝,信件确实送到,但换来的依旧是沉默。这桩往事,在他此后的回忆录里只用一句带过:愧疚至今。
再往前是1928年的易帜。“东北军愿意服从中央。”面对奉天城寒风,30岁的张学良说出那句让北洋残余彻底谢幕的话;而那一年张治中34岁,在南京军政部忙于整编。两人相识不久,却因军人之间特有的直率迅速投缘。彼此倚重,互称兄弟,这份交情在后来漫长的羁押岁月里被层层加码,直到变成无法偿还的债。
1949年后,台湾当局逐步解除对张学良的部分限制。表面上他能开车外出、偶尔见旧友,但每一步都在守备司令部视线之内。宋美龄曾亲自察看他的住所,当场皱眉,回去便催蒋经国换房。“你就让汉卿住这种地方?”她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蒋经国只得照办。房子换了,门口的岗哨仍在,张学良心知,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围墙。
1961年,他迎来短暂的家庭团聚。长女张闾瑛携女婿访台,阔别二十四年的骨肉重逢只持续一小时。临别时张学良握着女儿手臂,问的却是原配于凤至的身体。宗教规矩摆在眼前,他已决定陪赵一荻到老,于凤至在纽约黯然退场,情绵如丝却难再相见。
1975年4月5日,蒋介石病逝。消息传到北投寓所已是夜里,张学良整夜无眠。次日宋美龄派秘书陪同他去慈湖灵堂。水晶棺前,张学良站了许久,没流泪也没说话,只在挽联上写下八个字:“手足情深,肝胆相照。”字迹略抖,却仍见锋棱。半个世纪纠葛,至此戛然而止。
后来张治中谈及这段往事,总会提到自己离台前对张学良说的那句宽慰。“和平终会来,你终会自由。”他承认,这句话在随后多年听来多少显得残忍,因为直到1988年张学良才真正离开台湾,那时他已88岁。再回望1947年的那张纸条,才明白对一个被岁月囚住的人来说,多过一天都是奢侈。
有人说张学良命途多舛,也有人感叹蒋介石手段强硬,但若把目光放在朋友之间的相托与拒绝,会发现更难的是选择——帮,或不帮;说,或不说;坚持,或退让。历史给出的答案并不绝对,可那张折痕密密的纸条依旧留在档案里,提醒后人:在硝烟与权力缝隙里,人情亦有温度,却常常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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