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中旬的北京,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紫墙。深夜,中南海灯火通明,政治局会议桌上摆着厚厚的地图和敌情资料。众人心知,这不仅是一次常规的人事会,更关乎未来战局的排兵布阵。苏军在中蒙边境堆满重炮,华北前线的警报随时可能拉响,各大军区的指挥体系若不及时换血,恐难应付骤变。
毛泽东扫视全场,缓缓抛出一句:“司令员们到处走动走动,对大家都有好处。”一句话,点燃了气氛。八大军区主官对调的提议摆上台面,北京的李德生去沈阳,陈锡联进京;济南的杨得志与武汉的曾思玉交换,南京的许世友南下广州,丁盛北上;兰州的皮定钧与福州的韩先楚互换。成都、昆明、新疆三个军区暂不动。看似简单的“走动”,实则是整编军心、强化党对军队绝对领导的手笔。
会后,毛泽东与将领们闲谈,忽而提到《红楼梦》。他笑言:“不读这部书,怎知旧社会的骨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话锋一转,他提高了嗓门,“许世友!”这位惯于冲锋陷阵的山东硬汉应声而出,立正如钟。“《红楼梦》读了没有?”“报告,读过一遍!”“一遍不够,要三遍。”主席顺手便背诵起第一回开篇,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许世友面红耳赤。他年轻时常讥《红楼梦》是“吊膀子”的书,哪知此刻被当众点名,一腔豪气顿时憋在胸中。会后,老将军私下嘟囔一句:“看来真得补课了。”
十二月末,他抵达羊城就任广州军区司令。留园七号——昔日董老的庭院——成为他的新驻地。别墅绿荫葱茏,花木扶疏,可许世友转了两圈,皱着眉说:“好是好,就是太清秀。”转身便吩咐警卫:“后院开垦种菜,水池放鱼,屋顶搭鸽棚,鸡窝也得有!”于是,一座典雅园林几天内变成了“南国农庄”,菜畦整齐,鸡鸣相闻。广州街头出现了推粪车的军装小伙,他们挨家挖粪,只为给首长的黄瓜辣椒加点“农家肥”。看着茁壮的嫩苗,许世友乐得直拍大腿:“打仗得枪炮,生活靠锄头嘛!”
然而,比菜园子更让他上心的,是那本被自己嫌过的《红楼梦》。将领们都知司令眼睛不好,可他硬是戴着放大镜啃完了头一遍。第二遍开始,他索性找秘书孙洪宪帮忙:“老孙,你先读一遍,把精华抄给我。字大些,别让我费眼。”孙洪宪只得拿起毛笔,摊开宣纸,把宝黛初会、葬花一类的章节誊成蝇头大字。日落后,留园书房亮起昏黄灯光,只见许世友捧卷摇头晃脑,时而低声念:“假作真时真亦假……”偶有军务来报,总被他挥手打断:“等我合上书。”
读书在广州形成热潮。警卫员偷偷学起“葬花词”,想在文工团姑娘面前露一手;炊事班将《到了紫菱洲》编成小曲,做饭时哼唱;就连平素只谈战术的作训处也开始讨论“金陵十二钗”的性格。有人感慨:原来杀伐决断的许司令,也能带出一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部队。
不过,老许终究是老许,书读多了,脾气未改。一次党小组推举组长,十来号人递来名单,他听完摇头:“你文化高,可没打过仗;你胳膊粗,却只会扛枪;还有厨子,刀法虽好,可别把组织生活也剁碎喽。”众人忍不住窃笑。他却板着脸说:“别光看资历,看担当。”一句话,把大家敲醒,也算用独特方式给部属上了堂课。
为了让视力欠佳的自己能反复温习,许世友又出了个怪点子——让秘书把整部《红楼梦》摘编成大字号的“口袋本”,正文留,诗词留,脂评择要,脂粉脂泪处加粗。此番“特供版”只供留园内部流转,他自豪地称之为“战士读本”,还用毛笔在扉页写下:“通人情者,更识兵情。”后来,这套手抄本被战士们轮流借阅,封面早被翻得起毛,却没人舍得换新的。
一九七四年春,八大军区对调完成,军中气象一新。各区彼此观摩、暗中较劲,演习计划接连出台,作战预案更新速度远超以往。许世友的广州军区也在雷州半岛构筑防御,海防炮阵地一夜之间拔地而起。部队日夜操练间隙,仍能听到战士朗诵“花谢花飞花满天”,这幅场景恐怕连毛泽东也未曾料到。
有意思的是,许世友后来坦言,重读《红楼梦》让他重新思考“将领之道”。曹雪芹写荣枯成败,笔力藏锋;军人指挥千军,也需心细如发。一次作战推演,他把大观园的“冷子兴演说”比作作战沙盘,引导师团长们从家国兴衰的角度审视战略全局,颇得廖汉生赞叹。
一九八零年春,许世友升任中央军委常委,离粤北上。临行前,他把那套手抄“特供版”交给孙洪宪:“带回南京,留给我晚年慢慢嚼,一字十枪杆。”同年冬,他申请退居二线,回到钟山脚下疗养。有人去看望,老将军已不太能视书,却仍能背诵“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说罢朗声大笑,仿佛又回到当年广州竹林深处。
许世友逝于一九八五年。遗物中,那一摞厚厚的“红楼梦战士版”被小心包着油纸,卷角磨损,墨迹依稀。外封扉页上,他写下的最后一行字依旧清晰:“读书亦是练兵,莫负寸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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