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材生
我舅舅是个高材生。
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生。
毕业以后辗转多年，进了日本TDK公司。
这家公司为日本索尼做很多基础科研，特丽珑显像管就是两家公司合作发明的。
然后舅舅去了TDK公司的美国加州研发中心，几乎就是下半辈子交给公司了。
日子过得很安稳，每天8小时上班，不允许加班，到了点下班。
资本主义这点好的——雇主遵守《劳动法》，如果违反，会被加州政府重罚。
超时加班违反了加州劳动法第558条，这个法条太苛刻：
雇主个人坐牢还要罚款，还要上刑事纪录，公司还要罚款。
下班了，办公室多一刻都不行，赶紧下班走人。
下班后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社交，喝酒、唱K、打牌……都没有。
社交也很简单，就是什么也没有。
美国同事也好，日本同事也好，墨西哥同事也好，各自走人，相互没有交集。
在公司干活就是凭本事吃饭，搞关系没用。
舅舅从40岁做到65岁退休，还返聘，现在72岁。
从日本东京做到美国西海岸，工资待遇和在职时候一样，一年连工资带奖金快70万。
这个年龄做研发还拿这种工资，在国内想都不敢想啊。
国内技术类35岁以上没干到副总裁级别，位置就危险了。
等裁员
舅舅一直在等，传说中的裁员。
只要株式会社裁了他，嘿嘿，那就太nice了。
按照他这个资历，一下子能拿到相当于七八年工资的赔偿金！
TDK公司全球员工2万多人，等同舅舅这个资历的人不过50多人，都是老头。
哪知道TDK全球业务都很好，一直很好……就没有不景气的时候。
TDK就是我们小时候卡带式磁带磁粉的发明人，当年是很厉害的日本科技企业。
总部2010年左右转型做新材料，做碳膜成功，做物联网成功，做火箭隔热和传导材料，据说都是大卖。
公司福利待遇非常好，在加州算中上部。
舅舅60岁生日那天，下午和几个同事在开会。
老板进会议室，说你们别开会了，出来开派对。
舅舅和同事就走出去，走到院子里。
阳光草坪上，很多人在筹备，给这批60岁的老员工开生日宴会，舅舅是其中一位。
开了香槟，吃着美式烤肉，大家都很开心。
然后，老板带着舅舅掀开一块幕布。
一部黑色凌志，入门款式。
老板把车钥匙递给舅舅。
“这是你的。生日快乐！”
舅舅拿着车钥匙，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这几年经济不景气了……
舅舅本来身体不好，他干不动了。
可舅妈是家庭主妇。
表妹加州大学数学系毕业，高学历。
在华尔街工作，基金业这几年也很动荡，都在做AI量化，替代人工。投资人要省成本，表妹斗不过AI，也失业了。
家里房贷还没缴完，需要他再拼几年。
弄得不好，做着做着裁员名单就下来了。
他只能咬牙坚持着。
低概率
今天上午，应该是美国时间昨天，TDK加州中心“千年一遇”宣布裁员！
裁员邮件通知，发遍全公司：
公司还是盈利的，为了优化员工结构，裁员5名。
日本公司是明说的，不玩套路。
其实按这标准，国内说法是优化（optimize），不是裁员（lay off）。这样回避了赔偿金的问题。
株式会社给员工的信里，老老实实写着就是“裁员”（lay off），支付巨额赔偿金。
遇到老实人就是好呀。
一些资深老员工甚至提前做好理财规划的，就等裁员令下拿钱走人。
结果道心破碎啊~
中心1800多人只分到5个名额，概率低得堪比德州彩票（州内彩票中奖概率全美最低）。
名单中没有舅舅。
他好难过，凌晨三点打电话回国给我妈。
舅舅难得情绪失控。
他不停咒骂“万恶的资本主义……”少说有二三十遍。
立场未免清奇。公司不肯裁你，你骂他？
我妈安慰他，没关系，你还有机会，再等下次……
听上去好像是职场中年人在等晋升似的。
估计全世界也就中国人是这样考虑问题的。
舅舅希望被裁，可以拿补偿金。
金额五六百万，分12个月拿（避税），就光荣退休了。
这是他进这家公司以来第一次碰到的裁员，裁掉的都是测试、写使用说明和翻译的。
5名同事都是被AI取代，跟他们能力没关系。
这5人拿了大笔赔偿金，当天下午痛痛快快就走了。
瞧瞧人家这个体制，瞧瞧人家这个制度，规则公平，对劳动者体面尊重……
上海社科院研究人口学的老妈，感慨了一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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