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冬末的一个深夜,驻北京东直门公安分局的值班民警在整理当年的案卷时,无意谈起这样一句话:“要是哪天真有人在火车站闹事,可就麻烦了。”谁也没想到,不到一年,噩梦成真。

北京火车站向来被称作“首都第一门”,日客流常年以万计。到了一九八〇年十月二十九日傍晚,暮色刚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灰蓝,候车大厅里依旧人头攒动。六点十五分,仿佛晴空霹雳般的一声炸响撕碎了所有喧闹,玻璃、金属、尖叫在穹顶下乱作一团。三分钟后,第一辆警用吉普呼啸而至,值班员一把拽住受惊的旅客大喊:“别慌,跟我走!”——这是当天现场留存下来的唯一一句完整对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爆炸点位于二层南侧走廊,与检票口仅隔一道扶梯。冲击波将九扇落地窗掀翻,钢块和子弹壳散落七十多米,十条鲜活的生命就此定格,近百人受伤。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靠近政治中枢、人员最密集、社会影响最为恶劣的一起公共安全事件。外电立即将其与中东式恐袭并列,预言“红色中国的黑色年代”已经降临。坊间更是谣言四起,什么“国际雇佣兵”“地下组织”铺天盖地,让本就紧绷的首都陷入不安。

要给社会吃颗定心丸,先得掀开真相。市公安局和铁路公安当夜合组五百余人的专案队伍,兵分三路:技术勘验、外围走访、情报研判。队长在临时指挥部拍桌子:“不听任何传言,现场有多乱,我们心里就得多准。”一声令下,勘查民警戴上手套跪在残垣玻璃里,硬是把七百多平米的破碎地面分格、标号、收拢。

天亮之前,现场清出百余颗子弹碎片、一百多块钢板碴,还有被炸得扭曲的电池皮、保险丝、红蓝导线——这些零件拼凑出的,是一个简单却致命的“电起爆”装置。最要命的是,爆心处残留的,是一具焦黑、肢体残缺的男性尸体。警方很快形成判断:这具尸体既是第一死者,也是引爆者,他把炸药捆在腰际,贴身引燃,彻头彻尾的人体炸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问题来了,这个人是谁?碎骨与焦肉让面部线条全无,口袋里连一张火车票都没剩。专案组临时请来医大法医、工艺美术学院雕塑教师、公安摄影专家,用最原始的石膏、油泥、照相底片,花了两昼夜拼出一张朴实的圆方脸,薄唇、细眼、络腮胡,下颌有旧伤疤。画像一张张送往各区派出所、街道居委会,又在各报纸上刊登“急寻身份”启事。

就在众多线索中,一名住在崇文区光明西里的治保积极分子站出来拍胸脯:“像极了我们楼里那小王!”——小王,全名王志刚,一九五〇年生,北京土著。民警登门,弟弟王志强看到复原照,声音发颤:“除了头发颜色不对,真是我哥……”一句话,让整个侦查方向豁然开朗。

进一步核查资料:王志刚六八年下乡万荣县,七三年入铁道兵,七六年复员后分配到山西运城拖拉机厂做修理工。厂保卫科证实,他熟悉炸药、电工和金属加工,还是民兵射击组骨干。十月二十八日,他请假回京探亲,再无音讯。更耐人寻味的是,厂里几位工友回忆,近两个月来,王志刚四处借“炸鱼”“打鸟”为名索要炸药、电雷管、子弹,上百克黑索金和数十发子弹就这样到了他手里。专案组在其宿舍翻出剩余电池壳、焊丝和未用尽的雷管,铁证如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动机必须弄清。厂里老工人摇头叹气:王志刚脾气火爆,自觉“北京娃”却困守晋南小城,一度多次写信要求调回原籍,屡被婉拒。偏偏又赶上恋人因异地分手,收入减少,考学落榜,被师傅批评打碎零件还扣了奖金,烦闷之下跟同事动手挨了处分。憋了一肚子火的王志刚最终走上绝路,他给几个好友留字条:“我要干件大事,让那些人记住我。” 这些字条用粗黑签字笔写在旧账本纸上,扔在床铺夹缝里,直到警方搜查才重见天日。

有意思的是,他最后的行程透露出冷酷的计算。十月二十九日凌晨,王志刚从崇文区悄悄出门,拎着装好炸药的黑色提包,推着借来的自行车沿建国门外大街一路蹬到火车站。六点过十分,他在候车室找准二层走道人最多的一侧,静静靠着护栏点下电门。爆炸瞬间,他和周围十位素不相识的旅客化作血雾。事后排查显示,如果起爆点再偏移数米,高峰时段的上下行客流或将增加数十人伤亡,后果不堪设想。

专案组仅用八日破案,公安部部长赵苍壁听完汇报,语速极慢却掷地有声:“这案子说明,只要群众相信我们,我们就能赢。”案件告破,国际媒体不得不收回“中国将遭恐怖风暴”的论断。遗憾的是,再精确的侦查也无法挽回十条生命,更挡不住那些被留在病床上的伤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北京火车站在修复过程中重新加固了玻璃幕墙,候车厅增加了多道安检,铁路公安随后推出携包安检和重点旅客询问制度,这成了后来全国客运枢纽的常态。王志刚的名字,被法院写进判决书——“本案犯罪嫌疑人已当场死亡,依法不再追诉”。至此,尘埃落定,却留下一句冷冰冰的注解:失序的心比炸药更可怕。

历史最终会把善恶罗列在册,却无力医治迷失者的苦闷。那枚一公斤炸药炸断了九面玻璃,也炸碎了一个青年的归途。它提醒世人,社会稳固常常取决于每个人心里的那枚“安全栓”——一旦松手,沸腾的不是火药,而是无辜者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