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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陈其,1950年出生于北京。1978~1985年,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先后获得学士和硕士学位。1990~1997年,留学美国夏威夷大学历史系,获博士学位。曾任人民教育出版社历史室主任、中国教育学会历史教学专业委员会理事长。编写多套历史教科书。著有《史海萍踪》《海归心路》《回望美国》;合著《北大老宿舍纪事·中关园》(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编著《燕园陈迹》(2024年,中国华侨出版社)和《燕园絮语》(2025年,世联出版社)。2010年退休。

1949年,北京大学东语系成立。父母祖父母和姐姐从南京北上,在沙滩红楼东边的东皇城根北大宿舍安顿下来。1950年,本人出生在协和医院。 1952年,高等学校院系调整,北大迁入西郊燕京大学旧址。我们一家便在中关园落户了。几近30载,直到1981年,又搬入新建的公寓楼。因成家后基本住在东城,虽每周回去看望父母和祖母一次,本人的中关园居住史基本宣告结束。2001年,父亲迁往西二旗北大新宿舍,就很少有机会回访中关旧园了。但是,对故园的旧情仍然缠结于心。幸而有亲朋好友、难忘恩师还住在那里,熟悉的草木仍有残留,故不时刻意找辄重访。开车外出时更是特意绕道,非要一睹中关村北大街、中关园和北大附小的现状不可,以了却眷恋怀旧之情。

须知,中关园不只是中国版图上一个普通的点,它占据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拥有独一无二的人文内涵。它仰燕山玉泉之地灵,承燕京清华之遗绪,挟传统北大之雄风,吸两洋海归之锐气、纳五湖四海之英才,借国家科学院之气场。

中关园的最可贵之处,还在于深藏在一排排篱笆墙后、居住在一栋栋平房和几座质朴灰楼中的“贵人”们。他们虽衣着朴素,温文尔雅,表现的却是“内敛的张扬”和“低调的高雅”。这些饱学之士,中西贯通、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是各自学术领域的领军人物或中坚力量。以外观而言,中关园的老平房若称为“败絮其外”并不过分,但以其内涵而论,说它“金玉其中”也绝不夸张。

“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中关园实至名归。作为亿万众生中一个短暂生命体、广袤宇宙中一粒细小尘埃,历史长河中的匆匆过客,能得到上苍如此慷慨的眷顾,生长于斯,与这些“贵人”比邻而居,实属万幸。仅凭此点便可释然,慨曰“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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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收拾书柜时,偶得1991年北大出版社出版的《燕园师林——北京大学博士生指导教师简介》,后又在杭州某旧书摊上淘得《北大先生们》,均如获至宝,爱不释手。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是如此熟悉,他们的孩子们也随之跃然纸上。笔者特按本书之顺序,以学术领域划分,结合其他北大回忆录,把曾在本园居住过的前辈们列举如下(难免挂一漏万,请老发小包涵):

哲学家:张岱年、洪谦(原住燕东园)、黄楠森、汤一介、张世英;经济学家:赵靖、厉以宁(80年代搬入)、闵庆全;法学家:王铁崖、龚祥瑞(李克强的法学导师)、赵宝煦、张国华;中国语言文学家:朱德熙、王瑶、林焘;西方语言学家:杨周翰、王岷源、张祥保、赵隆襄、周姗凤、杜秉正(诗人臧克家的连襟)、邓琳;东方语言学家:季羡林(曾住本园一公寓)、刘麟瑞、黄敏中、范宏科、颜保、吴世璜、凌瑞拱;历史及考古学家:宿白、田余庆、许大龄、张芝联、罗荣渠(原住科学院23楼)荣天琳、张寄谦、陈炎、陈玉龙(家父);数学家:程民德、庄圻泰、闵嗣鹤、丁石孙(80年代到本园居住);物理学家:王竹溪、胡宁、楮圣麟、虞福春;化学家:张青莲、徐光宪、苏勉曾、高小霞、唐有祺、张滂;生物学家:张龙翔、曹宗巽、陈阅增、王平、陈德明,等等。

其实,本园还有很多大家并未包括在其中,在这些书出版前,他们要么调离北大、要么辞世了,如半导体物理学家黄昆、哲学家任继愈、任华、齐良骥(齐燕铭堂弟);化学家傅英、数理逻辑学家胡世华、民间文学家贾芝[1]等;还有一些名教授,如敦煌学家阎文儒、文史学家吴小如和日语权威陈信德先生、图书馆学家陈鸿顺和梁思成之妹梁思庄教授,等等。此外,还有1957年出事,未能逃过“十年动乱”一劫的西语系才子吴兴华。文学大家钱钟书先生也曾在沟西平房居住[2]。他们在这些书中虽“榜上无名”,却是各自学术领域的权威翘楚。

总之,由于北大人才“挤挤”,又是常常处于“风口浪尖”的是非之地,这批中关园的“老运动员”,特别是人文学科的教授们,比较谨小慎微、为人低调。总之,他们是死的死、伤的伤、走的走,失去了获得北大“博导”称号和在此“金榜题名”的机会。还值得一提的是,中关园还有不少是作为北大家属的校外名人,如有“中国试管婴儿之母”之称的北医三院大夫张丽珠(唐有祺夫人)和阜外心血管外科专家郭加强(北大附中体育教师张敏的先生),等等。

随着2022年化学家唐有祺先生以103岁的高龄仙世,上述老一辈知识分子全部离开了我们,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和深刻的记忆。他们的生平事迹和学术成就给予我们有益的人生启示。

回顾与归纳起来,这批学者有很多共同特点:

首先,他们基本出生于20世纪一十、廿年代,几乎全部来自非无产阶级家庭,其中留学欧美的海归学者占很大比例。

其次、在解放初期,他们正值血气方刚或年富力强之年。为了新中国的科学和文化教育事业,他们并不留恋欧美的优越研究条件和生活待遇,毅然归来。1949年时,还有很多人完全有资格有机会飞往那个宝岛,但都坚决留下来,为新中国服务,为民族的强大和复兴贡献力量。

再者,在20世纪50-70年代,因他们基本上是民国教育和西方教育培养的学人,几乎没有出身“根正苗红”者,故在解放后过于频密的政治运动中,很多人蒙怨受辱,或下放(劳改),或下乡“四清”,或去干校锻炼、或被批为“白专”,创伤了心灵,蹉跎了时光,学术研究几乎中断,教学研究的一腔热情和非凡能力无处施展。终于熬到80年代,他们都已年近耳顺或古稀。即使如此,他们并不纠结,而是迅速重整旗鼓,抖擞精神,老骥伏枥,轻装前进,短时间内完成惊人的成果。他们的胸境、精神和毅力,令我们肃然起敬。他们的境遇也留给我们深刻的教训---要极端尊重知识和人才,要让学人在最好的年华一心一意做学问。

最后一点,十分神奇,更令人鼓舞。通过我的初步统计和调查,他们当中的很大一部分寿至耄耋(八十),鲐背(九十)者比例不低,包括家父,95岁以上者也是不乏其人,竟然还有好几位跨过期颐(百岁),如张世英(虚岁100)、陈炎(100)和唐有祺(103,他夫人张丽珠享年95)。回想起来,这些鲐背和期颐老人的共同特点是:意志坚强、豁达乐观、淡泊宁静、勤于思考、著书立说、笔耕不辍。他们一生积累的深厚和宽广的知识,也逼着他们的大脑始终处于兴奋活跃的状态,所以最终没见到他们当中哪一位因老年痴呆而终。因此,我们这一代“新老人”也一定要坚持读书、写文章、练字、下棋、打牌,总之,除了睡觉,坚决不让大脑停下来。这是老一辈留给我们的最宝贵启示。

作为这个园子的一员,作为他们的下一辈,有幸与这些睿智大脑、文化精英比邻而居三十年,实属难得幸事。可惜,岁月终究无情,这一辈老先生们都已无奈地陆续驾鹤西去。

但是,他们的高贵品格、崇高精神和卓越成就,值得我们永远怀念和不断追记。

2026-1-20

注释:

[1]20世纪50年代,曾住中关园,是李大钊先生的女婿。

[2]建国初,钱锺书先生曾在北京大学文学研究所工作,在中关园26号居住几年后,调往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故搬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