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123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前言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孟子的这句话,放在五代十国的乱世里,不仅仅是伦理道德问题,更是血淋淋的生存法则。在那个“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时代,君臣关系脆弱得就像一张窗户纸,权力的博弈往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存在温情脉脉的中间地带。

当朝廷的屠刀毫无征兆地砍向在外统兵的大将,作为臣子,是引颈受戮以全忠名,还是绝地反击死里求生呢?

历史在公元950年给出了一个最为惊心动魄的答案,这一年,后汉隐帝刘承祐试图通过一场“物理清除”来收回皇权,而他的对手,则是后周太祖郭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场博弈的胜负手,并非取决于谁的兵马更多,而在于谁更懂人性。今天,老达子就大家一起复盘下那场教科书级别的“心理战”~

困在龙椅上的泥塑木雕

困在龙椅上的泥塑木雕

后汉隐帝刘承祐继位时,接手的是父亲刘知远留下的一个周围都是“强藩悍将”的危局,而在朝堂之上,辅佐他的四位顾命大臣分别是:杨邠、史弘肇、王章、郭威,他们四个几乎瓜分了帝国的军政财大权。

在正史的记录中,这几位老臣对年轻皇帝的态度,确实称不上恭敬。《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九》记载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细节:

刘承祐想给自己的宠妃耿夫人那个死了的哥哥封个官,这本是皇帝的一点私心,不算什么大事。但在朝堂上,主管军政的枢密使杨邠严厉驳斥,认为不可破坏法度。刘承祐想再争取一下,杨邠直接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陛下但垂拱,有臣等在,何忧国政!”

翻译过来就是:你就老实做个挂名皇帝,国家大事有我们在,你少操心!

这句话也成了压垮刘承祐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作为皇帝,被臣子当面要求做垂拱的傀儡,这种羞辱感转化为了浓烈的杀机。加上身边幸臣聂文进、后赞等人的不断怂恿,年轻的皇帝决定掀桌子。

乾祐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像往常一样入朝议事。他们不知道的是,广政殿的廊下已经埋伏了几十名甲士。没有审讯,没有诏书,当三人刚刚踏入殿门,屠刀便挥了下来。

“中书门下,流血浸阶。”

朝堂上的文官武将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吓瘫了,刘承祐却站在血泊中,对群臣说了一句压抑许久的话:

“杨邠视朕为小儿,今始得为天子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杀了这三个,只是第一步。刘承祐清楚,真正能要他命的威胁,不在朝堂,而在边疆,那里坐镇着后汉最能打的将领——邺都留守、枢密使郭威。

致命的信使与失效的杀局

致命的信使与失效的杀局

在斩杀杨、史等人的同时,一道最高级别的密诏(敕书)已经送出了开封城。

刘承祐的计划是:利用信息差,在郭威反应过来之前,借刀杀人。他派供奉官孟业带着密诏北上,计划分两步走:

第一步,孟业先到澶州(今河南濮阳),命令镇宁军节度使李洪义,就地处决正在那里驻扎的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

第二步,利用王殷被杀后的指挥真空,再让邺都的将领诛杀郭威。

这个计划在逻辑上看似严密,但刘承祐忽略了那个混乱时代最稀缺的东西——信任。

接到密诏的李洪义,身份很特殊,他既是封疆大吏,也是当朝太后的亲弟弟,也就是皇帝的亲舅舅,刘承祐认为舅舅肯定会帮自己。

然而,《旧五代史·周太祖纪》记录了李洪义极其真实的心态:“洪义受诏,惧不敢发。”

李洪义怕什么?他怕这是个连环套,王殷是禁军大将,手下兵马强壮,万一动手没杀掉,激起兵变,自己第一个死。就算杀掉了,以后郭威反扑,自己也是替罪羊,在五代那个乱世,哪怕是皇亲国戚,也首先考虑生存。

经过剧烈的思想斗争,李洪义做出了一个出卖外甥(皇帝)的决定。他并没有执行死刑,而是把孟业扣下,拿着密诏直接去找王殷,把底牌全亮给了对方。

王殷看到诏书,冷汗湿透脊背。他深知自己和郭威是命运共同体,于是立刻派副手陈光穗飞马赶往邺都,将这封原本用来索命的密诏,送到了郭威的手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一刻,历史的转折点出现了,不是因为郭威多神机妙算,而是因为皇权体系内部的信任链条,在面对巨大的生存恐惧时,彻底断裂了。

并非伪诏,而是最高级的心理操纵

并非伪诏,而是最高级的心理操纵

很多人受《五代史平话》的影响,认为郭威是听了谋士魏仁浦的建议,把诏书改成了“诏令尽诛尔曹”(皇帝下令杀光你们所有人),从而激反了士兵。

但如果我们细读《资治通鉴》和《旧五代史》,会发现正史中没有任何关于改诏书的记载,真实的郭威,玩了一手比造谣更高级的手段,那就是以退为进的道德绑架。

当郭威得知京城巨变,杨邠等人被杀,自己也被列入死亡名单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不胜其骇(就是吓坏了)。

这时候,郭威的智囊魏仁浦登场了,他没有教郭威造假,而是指出了一个核心痛点:

”公今拥强兵,据大镇,如果只是坐以待毙,那是匹夫之勇。现在朝廷不仅要杀你,还要杀王殷,这说明皇帝已经疯了。不如把大家召集起来,把事情挑明。”

郭威采纳了他的建议,但他对士兵说的话,极具艺术性。

他召集了邺都所有的将校士卒,没有声嘶力竭地痛骂皇帝昏庸,也没有直接号召大家造反。他做了一副痛心疾首、认命待死的姿态,对众人说道:

“皇上受奸臣蒙蔽,杀了那些辅政大臣。现在又有密诏到了,要取我的项上人头。我也没别的办法,你们就把我的头砍下来,送去京城,或许能平息皇上的怒火,给你们换一份功名富贵,别让我连累了大家。”

这段话堪称古代兵变动员的巅峰文案。

第一,确立受害者形象,我郭威忠心耿耿,是皇上被奸臣(暗指李业、聂文进等)骗了。

第二,抛出生存死结,在场的将领都是郭威一手提拔的郭家军,杨邠、史弘肇这种级别的老臣都被灭族了,如果郭威死了,这帮手下能有好下场?

第三,道德施压,主帅愿意牺牲自己保全大家,这时候谁敢说好,我杀你,谁就是全军公敌。

这种我死保你们的话术,直接击穿了士兵们的心理防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资治通鉴》记载了当时的场面:“将吏皆甚至泣下……请公引兵入朝,以清君侧之恶。”

士兵们哭着喊着不让郭威死,主动要求跟着他去清君侧。请注意,这时候士兵们的心理已经变了,他们不是在帮郭威造反,而是在帮自己保命,同时也是在救主。

不需要伪造尽诛尔曹的假情报,因为兔死狐悲的恐惧感,比任何谎言都更真实、更有力量。

撕票与决裂

撕票与决裂

就这样,郭威的大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南下了。虽然名义上是清除奸臣,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内战。

当消息传回汴梁,刘承祐再次展现了他政治上的幼稚与残暴,他没有试图分化瓦解郭威的队伍,也没有想办法安抚人心,而是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撕票。

他下令将郭威留在京城的所有亲属全部处死。

这里需要纠正一个常见的历史误区,许多文章说郭威的发妻柴氏(也就是后来的圣穆皇后)死于此次屠杀,这是失实的。根据《旧五代史·后妃传》记载,柴氏早在乾祐二年(949年)就已经病逝了。

真正倒在刘承祐屠刀下的,是郭威的儿子郭侗(乳名青哥)、郭信(乳名意哥),以及他的侄子守寓等人。史书记录的是“婴孺无免者”,连还在襁褓中的孩子都没放过。

这一暴行,彻底斩断了郭威的退路,也让所有还在观望的将领彻底寒了心。一个连婴儿都不放过的皇帝,已经失去了作为君父的最后一点合法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乾祐三年十一月,刘承祐亲自带着拼凑来的禁军,在开封城外的七里坡与郭威大军对峙。

战斗的过程乏善可陈,后汉的精锐部队大多都在郭威手里,刘承祐身边的那些文臣和临时拼凑的武装根本不堪一击。当郭威的牙将慕容彦超(此人后来也反了)带着骑兵冲阵时,皇帝的军队瞬间就崩盘了。

刘承祐在逃亡途中,被一直跟在身边的亲信郭金儒杀害(一说死于乱兵,但多倾向于亲信反水),年仅二十岁。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历史有时候真是充满了荒诞啊~

如果刘承祐没有急于通过杀戮来立威,如果那封密诏没有被截获,或者说如果郭威没有听从魏仁浦的建议去撒那个弥天大谎,那历史的走向可能都会走向截然相反的另一面。

但历史没有如果,郭威用一句谎言,保住了自己的命,也埋葬了后汉王朝。所以说,在复杂的利益博弈中,永远不要试图把对手逼入绝境,除非你已经做好了被对手拉着同归于尽的准备。

正如《孙子兵法》所言:“围师必阙,穷寇勿迫。”年轻的刘承祐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输掉了江山,也输掉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