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仲夏刚过的八月清晨,台中清泉岗基地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空军少校黄植诚完成了当天例行战备检查。这位年仅三十岁的F-5F战斗机教官,因精准操作常被学员称作“活体仪表”,没几个人会想到,他已在脑海里演练了数十次一条只许成功、绝无回头的航线。
要理解这个决定,得把时间拨回到更早。1970年代末,台海对峙依旧紧张,可在军事航空技术上,台湾的F-5系列已明显落后F-16等新锐机型,飞行员却被迫承担高强度拦截任务。黄植诚常和同僚议论:如果真有一天冲突爆发,这些老旧座机能顶多久?他说过一句话,“上了天,却看不到明天。”这不是戏言,而是飞行员对装备差距的切肤之痛。
8月8日08时06分,两架F-5F升空,黄植诚在前座,僚机座位由中尉许秋麟担任观测。官方任务书写着“特技操演”,但黄植诚心里清楚,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一次跨海飞行。飞机爬升到两万英尺后,他故意将机头向西一转,径直对准台湾海峡中线。“高度保持一万二千英尺,我来做特殊科目,通讯静默。”这是他对许秋麟下达的口令。短短一句,却暗藏深意。
就像许多同辈军人一样,许秋麟对所谓“特技”并无质疑,按指令拔掉了暗舱罩。三分钟后,地面指挥台连呼呼叫无人应答,雷达上那道电光划过中线后骤降低空。意识到不妙,许秋麟急了:“黄哥,我们要被处罚的,返航吧!”这句呼喊成了两人真正的“对话高光”。黄植诚摇头,只留下一句低沉的独白:“我要回家。”
在海面掠波飞行不到十米的极限高度后,F-5F闯进福建防空识别区。地面雷达迅速锁定,福州方向两架歼-6起飞拦截。几分钟的电台联络后,中方引导黄植诚落向位于闽侯宜序的军用跑道。飞机滑行停稳,发动机余热尚未散尽,舱盖一开,他看见几位身着空军制服的将领向前迎来。那一刻,黄植诚后来说,“人到中年第一次掉眼泪,不是害怕,是放下。”
飞机交接只是开始。F-5F的机体并非最先进,可机内雷达、电子战吊舱和火控参数,对彼岸科研人员而言犹如及时雨。黄植诚整整五周被安排在技术情报室,每天打字、画图、口述操作手册。他熟记英文代号,“AN/APQ”开头的雷达模组拆了又装,拆了再测。工程师无数次感慨:资料比零件更贵。
奖励随之而来。中央军委批准,给与人民币六十五万元,那是当年部队里少有人见过的巨款。更重要的,是职务。1982年,他被任命为空军航空学校副校长,主抓战术课程与飞行安全。学校里流传一段趣事,新入学学员第一次见到这位副校长,总被他一句“从今天起,你们的错误我都犯过”逗得紧张全消,但随后的座舱检查,严厉得让人冷汗直冒。
1985年至1987年,航空学校完成三套实战化大纲,重点补强低空突防和夜航。黄植诚是主要编写人。有意思的是,他坚持让学员用粉笔在黑板上画航线,而非全靠幻灯片,“手一动,印象深”,这股“老式”方法却提高了首批改装飞行员的通过率。
1988年,国务院、中央军委举行空军授衔仪式,他佩戴上校肩章。那年冬天,北方的风刮得直钻骨缝,队列里站着的年轻飞行员听见这位新上校感叹:“穿这身衣服,得对得起徽章背后的钢铁。”话很轻,声音却清楚地飘满操场。
黄植诚回归带来了连锁反应。1989年和1990年,林贤顺、李大维等人也先后驾机到大陆,他们都提到同一个动机——“看到黄校长坐在新闻画面里,那一笑让人心里踏实”。不可否认,单一事件撬不动历史,但一连串行动足以说明,理念能穿过海峡,比音速还快。
1995年的军衔晋升表上,多了黄植诚的名字,少将。此时他任北京军区空军副参谋长,兼管装备改进。F-5F在技术层面已算老货,可当年那家伙带来的雷达信号处理算法,却被移植到国产歼轰七的前期方案里。科研团队在报告里写道:“部分理论出自1981年获取的资料,经消化吸收后,形成当前版本。”
之后几年,他还担任全国政协委员。说话依旧爽利,常把“飞行安全”挂在嘴边。不久前一次内部交流会上,他提到年轻时海峡上空的“低空穿行”,说完又补一句:“那是无奈的选择,不值得浪漫化。”
如今黄植诚已从岗位退下来,在两岸民间航空协会做顾问。有人问他当年的65万奖金花到哪里去了,他笑着拿出一张泛黄的汇款单,道:“一半建了教学模拟仓,一半捐了学校奖学金,留自己手里的不多。”一句轻描淡写,里头却藏着一个飞行员对跑道的眷恋。
从逆风起飞到稳稳着陆,他用一架飞机改写了自己的命运,也在技术层面为大陆空军增添了珍贵跳板。如果要给这段经历拟一句注脚,或许是:决定飞向何处,终究要靠自己握紧操纵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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