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6日20点,中南海西门口的夜风有些凉。值班室电话骤然响起,张耀祠应声拿起话筒,只听对方低声交代一句:“行动开始。”一句短语,没有情绪。放下话筒,他整理军帽,带队奔向紫禁城深处的春藕斋。事情已经到了最后一刻,所有细节必须分毫不差。
汽车停稳,院落漆黑,只有廊檐上的灯泡透出昏黄。张耀祠、武健华等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青砖上回荡。推门,江青正背西面东坐着,身子挺得笔直。她并没有立即发声,只是盯着众人,眼神在愤怒与惶然之间来回跳动。短暂的对峙后,她抬手扶眼镜,平静问:“找我有什么事?”张耀祠简洁宣布:“奉中央决定,对你实施隔离审查,立即执行。”四周寂静,连钟表滴答都听得分明。
江青随即提出一个要求——“我想写封信给华国锋同志。”语气带着惯有的尖锐,却不能掩饰内心急切。张耀祠点头:“可以,但请当场写完,由我代交。”一支铅笔、信笺、一个红框信封,春藕斋内,所有目光盯着她伏案书写。铅芯划过纸面仅两分钟:“国锋同志:来人称奉你之命,宣布对我隔离审查。不知是否为中央决定?……江青 十月六日”写毕,她把钥匙裹进信纸,贴好“密封签”,递交出去。这封不到百字的短笺,在当天夜里被送到怀仁堂,成为四人帮覆灭的最后注脚。
时钟拨回二十七年前。1949年10月下旬,湖南湘潭和丰垸洪水刚退。县委政委华国锋弯腰钻进一间矮棚,里面只有一条破旧木凳和潮湿灶火。老乡愣愣问:“你是?”警卫员答:“华政委来看灾情。”华国锋没有客套,蹲地添柴,顺手拿起吹火筒,边烧火边聊天。老乡家的小猪钻到他腿边嗅来嗅去,他笑着摸猪背,说一句“养得不错”。一次交谈,三条“干部下乡铁规定”随之成型:进门不吹灰,做饭帮烧火,吃饭多拉话。这些不起眼的细节日后被无数基层干部沿用,拉近了干群间的距离。
时间快进到1965年10月。安江灌区皂林冲隧洞突遭大面积塌方,技术员建议改道。施工指挥所负责人老贺忐忑不决,只得紧急请示。第二天拂晓,吉普车卷起尘土,华国锋抵达现场。他实地下洞,查看裂纹,随后召集座谈。技术员、民工、当地农民齐聚一堂,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工人直言“不改道”,提出分段支护、逐层抢掘的土办法,华国锋反复追问要点,把每句话记在本子上。讨论持续到黄昏,最终拍板:不改道。61次塌方被熬过去,主洞如期贯通。塌方余迹尚在,民工已举起镐锹庆祝,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后来被称作“工地参考书”。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唐山地震。8月4日,中午的机场温度爆表四十多度,华国锋刚下飞机就钻进吉普,直奔开滦吕家坨矿。井口旁,他握住满手泥浆的老工人甄景华:“井下兄弟全上来了吗?”老甄激动得只会猛点头。余震不断,皮带走廊随时可能塌架,地方干部劝他别进厂区,他摇头,坚持检查损毁段。短短数小时,救灾要点、人员调配、物资清单全部敲定。年底,吕家坨恢复到震前水平——在那段人人提心吊胆的日子,这被视为奇迹。
这些往事,在10月6日夜里又以另一种形式凝聚起来。张耀祠带着信件见到华国锋,简单汇报完毕。华国锋接过,先看信封,再看信,眼神没有波澜。他把钥匙交给接管人员,只淡淡说道:“按规定办理。”没有一句多余评语。那夜,中南海灯火通宵,凌晨时分,新华社播发简短消息——四人帮被捕。
之后的岁月,华国锋选择急流勇退。警卫回忆,他外出一趟总怕给别人添麻烦。北海公园那次被游客认出,小孙女因为未能游园而气鼓鼓,他耐心哄了好一阵。每年9月9日、12月26日,他都会亲自带队到毛主席纪念堂,三鞠躬的行礼令始终由他口中喊出,从未间断。
卸任后,葡萄园成了他的最爱。地里转一圈,剪刀、麻线、喷壶全都亲手操持。医生嘱咐糖尿病饮食,他却偶尔破例,多吃两颗葡萄被夫人轻轻瞪一眼,这时才像个淘气老人。2008年8月初,亲友为他准备了奥运开幕式门票,他摆摆手:“年纪大了,看电视就行。”再没离开过421病房。
从吹火筒里的火星,到塌方隧洞的泥浆,再到唐山余震中的瓦砾,华国锋行事向来沉稳。那封由江青亲手递出的信,也因此失去了预想中的“效果”。行动组完成任务时,北京城夜色深沉,皇城根下却异常安静。所有人明白,一页新旧更替的历史,已在这个夜晚被最终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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