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3月,北京阜外大街的晨风仍带着寒意,一辆老式吉普车稳稳停在民政部门口。车门打开,六十八岁的张邦英摸了摸灰白的鬓角,悄悄舒了口气——距离被隔离审查的那一年,整整过去十一年。门卫认出他,小声嘟囔一句:“张部长回来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漾起层层回响。

回溯到1910年5月,陕西耀县一个泥墙小院里,张邦英呱呱坠地。祖辈都是老老实实的佃农,辛苦一年,能攒出的最大投入,就是把小儿送进镇上的私塾。父亲说:“家里再穷,也不能穷书本。”这一句倔强铺下了他的起跑线。

14岁那年,“火烧赵家楼”的硝烟已经吹到了西安。五四后的新思潮,让民立中学的教室里热得像蒸笼。老师念着课本,后排学生却在窃窃私语马克思和列宁。16岁的张邦英被推上讲台,第一次对着同学们喊出“反军阀!”他没想到,这一嗓子,会把自己推上终生难返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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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8月,他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旋即成为校党支部书记。校门就是他的阵地,作业本背面写满标语,被风一吹,红得扎眼。1928年夏,他背起行囊返乡任教,白天教《三字经》,晚上摸黑给青年工友念宣言,暗地里还在村头的破庙里成立了第一个党小组。

1930年,组织决定让他潜入国民党军队做兵运。他披上灰布军装,腰间别着发黄的《共产党宣言》,悄悄在连队里撒下星星之火。两年后,他又被推上耀县县委书记的位置,白手起家发动群众,凿石修渠、煽动减租,一桩桩事办得风生水起,国民党在当地的政令屡屡受挫。

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1933年。杨虎城部骑兵团长王泰吉暗中与共产党联络,商议起义。临近行动前夜,风声走漏,王泰吉部险被提前缴械。张邦英赶到团部,低声一句:“愿赌服输,不如放手一搏!”王握着钢枪咬了牙,照计划起义成功。很快,这支新生队伍并入红二十六军第三团,他成为党代表,跟随刘志丹转战甘泉、照金一带。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他辗转陕甘宁边区,负责兵站、动员、宣传,一度饿得以野菜充饥,但对外依旧喊出“粮草可以断,共产党不会断”。解放战争绵延三年,他奔波于西安、汉中、宝鸡之间,负责后勤与统战,葫芦里装的全是盐巴、布匹、药品。

1949年,古城西安解放,西北局缺人手,组织派他担任西北临时人民政府委员。1950年1月,他出任陕西省委副书记、政府副主席。那时的关中平原百废待兴,他提出“先治沟、再修路、后兴业”,带人上塬修梯田,缀满沟壑的一行行新绿,至今还能在卫星地图上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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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高饶事件”余波未息,他因过往在西北长期与地方军政干部打交道,被列入审查重点。卷宗厚得像枕头,审讯室的灯泡总是亮到深夜,也没能扭曲他的口供。“我搞过地下工作,可都是组织决定。”他说完,双眼通红,却没有半句改口。

1962年初,他调往新疆分局任三书记。南疆大旱,棉花歉收,牛羊饿死。张邦英走遍塔里木盆地,每到一地都先问:“还有没吃上饭的孩子吗?”随后拨粮、引水、修渠道,维吾尔族老乡第一次见到这位头发花白却满面尘土的汉族干部,亲切地称他“巴塔依”(大叔)。

然而,这份赤诚没能挡住突至的风暴。1966年8月25日,康生在中南海开会,阴沉一句:“陕西那帮旧军阀尾巴,要抓。”不久,张邦英被点名。他从乌鲁木齐回京参加会议,刚下火车,就被“奉命保护”的造反派连夜带走。关押审查期间,他写了二十多万字“交代材料”,仍被斥为“避重就轻”。

1969年冬,他被押至河北一个废弃兵营。供给只有窝头和咸菜,寒风从破窗直灌,屋内零下十几度。看守扔给他一床破军毯,他却用碎布缝成小口袋,仔细存放几页潮湿的纸,纸上是他偷偷写下的革命回忆。深夜里,他轻声念着旧日战友名字,像一根孤灯,守着自己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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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1975年。周恩来病重期间,特批再查张邦英案卷。随着“康生集团”的阴影被逐步揭开,他的名字被从重点黑名单上划掉。粉碎“四人帮”后,中组部复议,宣布“对张邦英同志的全部结论不予采纳”。1978年春,他得以重返工作岗位,担任民政部副部长。

再披公文包时,这位历经风霜的老党员眉宇间仍带少年意气。有人好奇:“十一年冤狱,您不怨吗?”他摆摆手:“个人的事算什么,国家耽误不起。”语气平平,却透出金石难摧的劲道。

平反后的张邦英把精力放在优抚安置、烈属抚恤上。他常说,革命不是一群人的铜像,而是千千万万活人的柴米油盐。1983年离休时,他留下13个字:“人可老,事业不能老,精神更不能老。”随后悄然回到西安老家,种菜、教孙辈识字,偶尔写点回忆,夹在旧报纸里。

2010年6月,百岁高龄的他因病在西安逝世。亲友翻出他那本《片断回忆》,扉页只有短短一句:“再难的路也走过了,就当多看了几处风景。”字迹颤抖,却笔锋如故。如今人们谈起这位曾被康生按入冰窟、又在风浪中挺立的老干部,多半记得他那双不肯弯曲的脊梁:从耀县田间到民政部办公桌,跌宕七十载,始终信念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