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光绪二十年,深秋。
紫禁城的天,总是高得冷漠,黄瓦红墙在寒风里泛着冷硬的光。储秀宫偏殿的门,被一群太监粗鲁地推开时,十八岁的珍妃还未从梦中完全清醒。
她是这宫里最得宠的妃子。
不是因为家世显赫,不是因为温顺听话,而是因为她活得像一阵风,一缕光,一团烧得明亮又干净的火。
自小在广州长大的她,见过洋人的商船,听过外面的世界,不像深闺女子那般拘谨木讷。她爱笑,爱写字,爱新鲜玩意儿,敢穿男装,敢拿起相机,敢在规矩森严的皇宫里,活出一点属于自己的模样。
也正是这份鲜活,撞进了光绪帝死寂的心。
光绪自四岁登基,便活在慈禧的阴影里。
他是皇帝,却无半分实权;他坐拥天下,却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皇后是慈禧亲定的侄女,沉默、刻板,更像一双盯在他身后的眼睛。偌大皇宫,人人对他恭敬,却无人真正懂他。
直到珍妃出现。
她不怕他。
她会和他一起读书,一起议论国事,会听他叹国运衰微,会陪他盼有朝一日亲政图强。在她眼里,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却形同傀儡的帝王,他只是一个心怀天下、却身不由己的少年。
那段日子,是光绪一生最暖的时光,也是珍妃最耀眼的岁月。
连慈禧,最初都对这个机灵聪慧的小姑娘另眼相看。
慈禧曾手把手教她写字,赏她珍贵的首饰,看她在殿中说笑,眼神里也有过几分真心的喜欢。那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姑娘会一直顺风顺水,宠冠后宫。
可他们都忘了。
这座皇宫,最容不下的,就是太亮、太倔、太不听话的人。
转折,发生在1894年。
甲午海战爆发,清军一败再败。
平壤失守,黄海沉没,旅顺沦陷,北洋水师几乎全军覆没。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冰海里漂着尸体,国库空虚到连炮弹都买不起。举国上下一片哀鸣,而紫禁城里,却爆出一桩惊天丑闻。
上海道台鲁伯阳,以重金买官。
银子辗转送入后宫,最终落到了珍妃宫中。
消息传到慈禧耳中时,老佛爷正捻着佛珠,闭目养神。李莲英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叠票据,盖着珍妃的印鉴,数额巨大,刺眼得很。
慈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不是心疼钱,是恨有人敢在国难当头,触碰她最忌讳的东西——干政。
珍妃年轻,气盛,身边又有人撺掇。她以为自己是为皇帝分忧,以为填补些用度不算大事,却不知道,她早已成了慈禧眼中,一根必须拔除的刺。
她宠冠后宫,分走了皇后的恩宠;
她日日与光绪商议新政,鼓励皇帝亲政;
她不守规矩,特立独行,早已让后宫老臣不满。
卖官一案,不过是一个借口。
一个让慈禧名正言顺,狠狠打压珍妃、敲打光绪的借口。
旨意下来的那天,秋风卷着落叶,扑在宫墙上。
珍妃被从殿内带出,一身精致的旗袍,在拉扯间变得凌乱,头上的金饰叮当作响,像一曲未完成的哀歌。
她被带去见慈禧。
一路上,她仍不肯低头,眼神清亮,带着几分不服与倔强。她不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更不明白,为何一次糊涂,便要被如此对待。
慈禧端坐椅上,面色冷如寒冰。
“你可知罪?”
珍妃抿唇不语。她想说,她是为皇上,想说她并非贪财,想说她只是一时糊涂。可在慈禧面前,任何辩解,都只是火上浇油。
“仗刑。”
老佛爷只吐出两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斤。
清宫规矩,对妃嫔用刑已是罕见,而杖责,更是奇耻大辱。
太监们上前,将珍妃按住。她挣扎,哭喊,叫着皇上,可声音只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传不出去。
此刻的光绪,被拦在偏殿之外,被人死死看住。
他是皇帝,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
他听着殿内的声响,手指死死攥着茶盏,直到瓷片碎裂,扎进掌心,鲜血混着热茶流下,他却浑然不觉疼。
心,早已比伤口更痛。
那一顿杖责,打得很重。
珍妃咬紧唇,不肯求饶,不肯低头。她的骄傲,她的鲜活,她的明亮,在一杖又一重击中,一点点碎裂。
刑罢,她被降为贵人,打入冷宫。
曾经风光无限的珍妃,一夜之间,成了皇宫里最不堪的人。
她被关在钟粹宫北三所,宫门紧锁,窗纸封死,饮食从门缝递入,粗茶淡饭,衣衫单薄。逢年过节,管事太监还要奉命前来训斥,让她跪地听训,受尽折辱。
昔日明媚的少女,在冷宫里日渐消瘦。
可她没有垮。
她依旧盼着光绪,盼着有一天皇帝能亲政,能将她从这牢笼里救出,盼着这个积弱的国家,能有振作的一天。
她不知道,这份倔强,会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1898年,戊戌变法开始。
光绪终于鼓起全部勇气,下诏变法,革新朝政,试图力挽狂澜。珍妃虽在冷宫,却依旧暗中支持,传递消息,成为皇帝最隐秘、也最坚定的支撑。
她是他黑暗里的光。
可这束光,也让慈禧恨之入骨。
变法仅维持一百零三天,便彻底失败。
康有为、梁启超流亡海外,六君子喋血菜市口,光绪被囚禁瀛台,形同废帝。
慈禧对珍妃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她清楚,只要珍妃活着,光绪就不会死心。
只要这束光不灭,皇帝就永远有反抗的念头。
此后两年,光绪在瀛台望月,珍妃在冷宫听雨。
两人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偶尔,光绪能借着请安的机会,远远看她一眼,悄悄递去一个暖手炉,一支小小的银簪。
那支簪子,成了两人绝望岁月里,唯一的念想。
簪尖微凉,却藏着他们不敢说出口的约定——
有朝一日,亲政,掌权,活下去。
可命运,没有给他们机会。
1900年,庚子国变。
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炮火逼近京城,皇宫内外一片混乱。
慈禧换上粗布蓝衫,准备带着光绪西逃。
临行前,她突然想起了冷宫里的珍妃。
一道旨意,珍妃被带到慈禧面前。
几年囚禁,她清瘦了许多,衣衫朴素,却依旧眼神挺直,没有半分卑微。
慈禧看着她,冷冷开口:
“洋人进城,必受羞辱,你自尽吧,以全名节。”
珍妃猛地抬头,声音清亮而倔强:
“我没罪!”
她甚至敢在此时直言:“皇帝应当留在京城,主持大局,安抚民心。”
这句话,彻底触怒了慈禧。
到死,这女子都在为光绪争权,都在挑战她的权威。
“留着你,终究是个祸害。”
慈禧不再多言,只一挥手。
太监崔玉贵上前,架住珍妃。
她挣扎,哭喊,叫着皇上,声音撕心裂肺,却无人敢救。
光绪被人拦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心如刀割,却连一句保护的话,都不敢大声说。
他是皇帝,却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救不了。
珍妃被强行拖到贞顺门内的那口井边。
二十三岁的她,在生命最后一刻,依旧倔强,依旧明亮。
她被头朝下,推入冰冷的深井之中。
石板盖上,隔绝了所有声音,所有挣扎,所有希望。
那支光绪送她的银簪,从发间滑落,漂在水面上,随涟漪轻轻晃动。
而后,一同沉入黑暗。
紫禁城的风,依旧在吹。
红墙黄瓦,依旧巍峨。
只是那个曾经笑得明媚、敢爱敢恨的少女,永远留在了那口冰冷的井里。
后来,慈禧回京,为掩人耳目,才将珍妃尸骨捞出,草草安葬。
再多的追封,再多的名号,都换不回那个鲜活的姑娘。
后人走过珍妃井,总会驻足停留。
有人说她任性,有人说她轻狂,有人说她是政治牺牲品。
可只有光绪知道,她是他一生唯一的光。
那束光,曾照亮他死寂的皇宫,温暖他冰冷的岁月,给过他希望,给过他勇气。
最终,被深宫里的权力、猜忌与狠绝,彻底掐灭。
从此,光绪再无真心笑容。
从此,晚清再无那样耀眼的妃嫔。
只留下一段悲情,藏在史书的角落,藏在紫禁城的风里,在无数个深秋,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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