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冬天,八十三岁的缪志明靠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冷不丁问身边的孙子。你猜猜,人身上哪儿疼起来能钻到魂那事儿发生在1941年八月,江阴沙洲的稻子刚转黄。那会儿空气中飘的不是稻香,全是火烧过泥土的焦糊味儿,日伪清乡正狠着呢。新四军大部队往北撤,临走前县长把缪志明留下来,让他扎根当地掩护同志接着战斗。缪志明没说多余的场面话,一口就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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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孙子摇着脑袋说不出,老爷子慢悠悠开口,是脊梁骨。那是他埋在心里五十年的事儿,那天终于说给小辈听了。缪志明打小在本地长大,小时候放牛寄住在泰清寺旁的庵堂,跟着寺里的和尚练过好几年拳脚,实打实有真功夫。他借着和伪乡长江凤仪同村的身份投靠过去,因为看着老实靠谱,没多久就当上了保长,顺顺利利站稳了脚跟。后来连良民证的发放权都交到他手上,那段时间,他前前后后把四十多个党政军干部混在良民名额里,帮他们顺利过卡去了苏北。

那年九月末,他把几个地下党同志安排在唐家巷的十间头老瓦房里,这屋子后接竹园前门靠水塘,隐蔽得很。他刚送走最后一个同志,转身就听见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狗叫声。奸细告了密,日伪军来得太快,眨眼就把整个地方围得严严实实,缪志明和另一个保长高岳松直接被抓进了敌人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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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他们的牢房是柴房改的,地上铺着一层烂稻草,墙根一直往外渗水,潮得能拧出水来。缪志明靠着墙坐下,清楚听见隔壁审问的声音隔着土坯墙传过来,皮鞭抽在肉上的闷响,疼到极致的惨叫,还有断断续续的逼问声。天黑透了,终于轮到审缪志明。

两个伪军把他架进审问室,屋里点着盏油灯,火苗晃来晃去,照得人脸忽明忽暗。矮胖的日本军官坐在条凳上,开口就问藏起来的新四军在哪,缪志明摇着脑袋,半个字都没说。敌人直接动刑,先灌辣椒水,辣椒水从鼻子灌进去,辣得他整个脑袋像着了火,喘不上气,蜷在地上直抽抽。

歇了一会儿敌人见他不招,又换了更狠的法子。有人搬来一块大石头,狠狠压在他的脊梁上,石头又沉又凉,压得他骨头咔咔响,胸腔里的气都被挤得快没了。敌人问他招不招,他还是不出声,索性又加了石头重量,血从嘴角流到地上,都带出铁锈味儿了,他压根没松口。

等被拖回牢房的时候,缪志明整个人都快散架了,高岳松蜷在墙角,连头都不敢抬。缪志明躺了半天缓过劲,开口问他是不是招了,是不是把自己供出来了,高岳松闷声闷气应了一声。缪志明没骂他,只说你咬我顶什么用,你自己也跑不了,我要是招了,得死多少无辜的同志。

同牢的人凑过来出主意,让高岳松翻供,就说扛不住打瞎说的,能保住一个是一个。第二天再审,高岳松真的翻了供,日本人真把他放了出去。缪志明心里清楚,自己必须得跑,再待在这儿,早晚被敌人折磨死,还可能牵出更多人。

缪志明躺在牢房里,盯着屋顶看了大半天,发现椽子是老杉木做的,年深日久已经松了。从墙根到屋顶也就一丈多高,他十二岁练功的时候,跳过比这更高的墙,这点高度真难不住他。第三天夜里月亮还没上来,哨兵走远之后,他咬着牙撑着浑身的疼站起来,悄悄贴到墙根做好准备。

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地,身子一下子窜起来,手正好牢牢抓住了房梁。他吊在梁上等了好一会儿,听外面没动静,才慢慢往屋顶方向挪。摸到松动的椽子,用肩膀使劲一扛,木头发出嘎吱的响声,掉下来几片瓦,他赶紧停住竖着耳朵听动静。远处只有哨兵聊天的声音,没人往这边来,他接着使劲,硬生生撕开一个洞口。

碎瓦掉在他背上肩上,疼得他直抽冷气,可他顾不上这些,使劲一缩身子就钻了出去。夜风吹在满是汗的脸上,凉飕飕的特别舒服,他趴在屋脊上往院里看,两个哨兵正背着他抽烟聊天,压根没发现这边的动静。他轻轻翻过屋脊,顺着瓦楞慢慢滑到屋檐边,抓着檐口往下一坠,稳稳落在了地上。

脚刚落地有点发软,他撑着墙缓了两秒就站起来,猫着腰悄悄摸去据点边上的竹园,一头钻进去,头也不回地跑了。缪志明跟孙子讲完这段往事,咳了好半天,孙子缓过神才问,爷爷那时候你真的不怕吗?缪志明想了想说,怎么会不怕,可脊梁被石头压住的时候,反倒不怕了。人到那份上,全靠两样东西撑着,一个是身上的肉,一个是骨头里的魂,肉会疼,魂不会弯。

孙子又问,那当初供出你的高岳松,后来怎么样了?缪志明说,后来他也做过几件好事,人这一辈子啊,本来就复杂,咬人的是他,后悔的也是他,我越狱出来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天慢慢黑下去,屋里没开灯,孙子只看见爷爷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那年冬天过去之后,缪志明就没再起来,去世后葬在老家的老坟地,面朝着砂山南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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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方向,是他小时候放过牛,跟着师傅练过武,后来走了无数次夜路的地方。砂山南麓的麦子一年青一年黄,他的碑立在那儿,不高也不显眼,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不张扬。碑上刻的名字是缪成,可村里的老人们都记得,他本名叫缪志明。这是一个脊梁被巨石压过,却从来没有弯过腰的人。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抗战英烈事迹汇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