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当连长时,培养起的一个战士,后来干到将军。当我父亲回到地方多年,有一次到我家乡开会,带着两个警卫员,进我家门立即立正,向我父亲敬礼。那礼敬得标准,腰杆挺得笔直,右手举到眉梢,指尖绷得紧,跟当年在部队里给我父亲敬礼时一模一样,半点没变。父亲那时候退休在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正蹲在院里择菜,看见这阵仗,手里的青菜叶掉在地上,愣了好半天才站起来,手在褂子上擦了擦,想扶又不知该扶哪,只说着“快放下快放下,都多少年了,还来这个”。

将军没放下手,直到父亲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才缓缓放下,身后的警卫员依旧站得笔挺,目光平视,院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倒显得这安静的小院多了几分庄重。将军比父亲小几岁,却已是满头华发,鬓角的白比父亲还多些,只是眼神依旧锐利,看人时带着部队里练出来的沉稳,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青菜叶,递给父亲,声音洪亮,还是部队里的腔调:“连长,一日是连长,一辈子都是连长,这礼,必须敬。”

父亲当年在连队,待兵如子,将军那时候才十八九,从农村来,个头小,训练总跟不上,还总怯生生的,父亲就把他带在身边,夜里给他补文化课,训练时手把手教他打靶、练队列,冬天夜里查岗,见他被子薄,就把自己的军大衣披在他身上。后来将军提干、立功,一步步往上走,每次调岗都给父亲写信,信里总说“没有连长,就没有我今天”,只是后来父亲转业回地方,先在县局干了几年,后来因一次工作上的牵连,被降了职,再后来就提前退了休,日子过得平淡,甚至有些拮据,跟将军的风光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些年,父亲从没跟人提过自己带出来个将军,就连家里人,也是偶尔翻到旧信件,才想起有这么个人。他总说,人家的前程是自己拼出来的,跟他没关系,没必要沾光。将军却记着这份情,这次来家乡开会,忙完公务第一件事就是找父亲,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处老院,进门时连水都没顾上喝,先敬了这杯礼。

那天将军在院里坐了一下午,警卫员就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打扰。两人坐在小马扎上,就着院里的老槐树,聊的全是部队里的事,聊当年的训练,聊一起出过的任务,聊连队里的老伙计,将军说起自己带兵时,总学着父亲的样子,待兵如子,父亲听着,嘴角笑着,眼里却有了光,那是退休这些年,从没见过的光。将军问起父亲的近况,问退休金够不够用,问身体怎么样,父亲只说都挺好,啥都不缺,绝口不提自己这些年的难处。

临走时,将军硬塞给父亲一个信封,说让父亲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父亲推了半天,还是拗不过,收下了。将军走到院门口,又回身给父亲敬了个礼,这才转身跟着警卫员走,走到巷口,还回头望了望,见父亲还站在院门口,就挥了挥手。父亲站在那,看着将军的背影走远,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指节都攥白了,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慢慢走回院里,把信封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没拆,就那么放着。

后来我才知道,将军回去后,托人给父亲办了不少事,给父亲的医保卡换了新的,还托当地的朋友,时不时来看看父亲,只是从没再亲自来,怕是怕给父亲添麻烦,也怕是怕父亲再跟他客气。父亲依旧过着从前的日子,每天早起去公园遛弯,回来择菜做饭,只是偶尔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会摸出当年的连队合影,看着上面年轻的自己和年轻的将军,愣上半天。

那杯礼,敬的是当年的知遇之恩,敬的是部队里的战友情,也敬的是这世间难得的不忘初心。父亲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却用真心待过一个兵,而这个兵,用一辈子的时间,记着这份情。院里的老槐树年年发芽,落叶,就像这日子,平平淡淡,却总在某个瞬间,藏着暖人的光,至于这份情能延续多久,没人说清,只是每次想起那个标准的军礼,心里就觉得,这人间,总还有些东西,比名利更珍贵,比时光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