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京城已是朔风凛冽。主席在钓鱼台审阅四届人大代表候选人名单时,忽然停住钢笔,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道:“侯宝林,那个说相声的,对吧?”屋里几位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只听主席轻轻一笑,“这人该保留,他是个好人。”一句话,把众人拢住的寒气驱散了大半,却也勾起主席久藏心底的一段往事。

时间拨回到一九四九年初春,北平城刚刚换了红旗。那晚,叶剑英、彭真安排了一场欢迎晚会。节目单送到香山双清别墅时,主席随手翻到末页,看到“相声侯宝林、郭启儒”八个字,立刻来了兴趣:“嗯,这个我得去听听。”当晚,他坐在台下,西山的夜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台上却热闹非凡。《婚姻与迷信》一开口,捧哏逗哏你来我往,台下掌声不断,主席的笑声时不时盖过锣鼓点。散场时,他拍拍叶帅的肩膀:“好苗子,天才,也是语言学家嘛!”

此后几年,北平到北京,城墙拆了,街景变了,但两位老朋友的缘分没断。每逢文艺慰问,主席总要点名加段相声。中南海怀仁堂里灯光辉煌,侯宝林跳上台,一口京腔里掺着天津味儿,关公能跟秦琼论刀法,曹操敢同拿破仑比兵法,把屋里高级干部逗得前仰后合。有人私下嘀咕:“毛主席听他演,乐得跟小孩似的。”

然而历史陡然拐弯。一九六六年夏天,运动烈火燎原。两年后,风头最盛时,红卫兵闯进侯家,院门拍得山响。屋里灯还未及点亮,侯宝林已领着妻子、孩子乖乖站成一排,背后各自挎着小包袱。小头目喝问:“这是干什么?”他笑嘻嘻答:“同志们要‘扫地出门’,我们提前打好行李,省得耽误你们时间。”一句话把满屋怒气冲散,有人偷笑,气势顿泄。

接着红卫兵抬来一顶高帽,想让他当众示众。侯宝林慢条斯理地翻包,掏出一只折叠木框,啪地往头上一扣,比原来的帽子还高一截。他故意昂起脖子,板着嗓子学评书:“且说那年我侯某也曾封建腐朽之极,罪该当诛——”语声未落,笑浪四起,连拿皮带的学生都捂嘴乐。就这样,批斗会硬生生被他讲成了堂会。当天夜里,风声飞进中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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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静宜把情况禀报,主席正倚在沙发上看文件,闻言猛地直起身,眉头蹙得很紧。她赶紧补充:“没挨揪辫子,反倒把孩子们逗乐了。”主席沉吟片刻,忽地仰头大笑,“这侯宝林,还是老样子!”停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他是个好人!”语气笃定。

说到“好人”二字,主席并不轻易出口。他继续追问:“究竟拿什么罪名?”谢静宜小声答:“说他的段子宣扬封资修。”主席手一挥:“他不过一介艺人,靠嬉笑怒骂给老百姓解闷。怎么就成反面典型了?”屋里人不敢作声,只听他再道:“要保护,好演员不好找。”

隔日,周总理便收到口信,马上嘱咐相关部门:不得再难为侯宝林。消息悄悄传到前门外的破旧小院,侯老拿着茶杯愣了半晌,对身边人说:“咱先活着,给老百姓再多说几段吧。”

六十年代末,北京城里“横扫一切”的声浪渐退,街头的自制大字报开始泛黄。但侯宝林始终没能恢复舞台生涯,直到一九七二年,才被邀请录制《戏剧、相声艺术讲座》。许多人后来才知道,他能站到话筒前,是因为最高层那一句“侯宝林是个好人”。

回到一九七四年,主席在钓鱼台整理名单时再次想起他,便命工作人员通知相关部门:“把代表资格落实好,别出岔子。”同年八月,全国人大四届会议召开,身着灰布中山装的侯宝林坐进庄重的人民大会堂。散会间隙,谢静宜找到他,轻声转述主席的惦念。“老人家还记得我?”这位说惯了笑话的名角儿,一时间竟红了眼圈。

许多人只看见侯宝林的妙语,却少有人知道,他生于一九一七年,自幼卖艺,颠沛半生,饥饿与奔波早就把他磨得油滑机敏。正因如此,他在风声最紧的当口还能靠一顶夸张高帽救自己,也救了家人。有人说这是圆滑,实则是一位旧艺人对生活的本能求生。值得一提的是,他始终记得“相声是让人快活的行当”。即便在北京饭店的临时舞台上,对着列席的百官亦或是车站随手拦来的旅客,他都要保证笑声不断,这也是他在主席心里“好人”的缘由——把欢乐带给苍生。

“语言研究家”,这是主席对他的最高评价。比起幽默,更珍贵的是对民族语言的珍视与梳理。侯宝林曾自豪地说,能把东北话、陕西话、扬州话说得像当地人,“不服不行”。他记下小贩口头禅,也琢磨文人的典故,把各种腔调捏合成包袱,再放到市井故事里一抖,台下齐刷刷笑出声。这门手艺,与其说是曲艺,不如说是活的口语学。

若无一九六八年的暗夜风暴,他大概会在茶馆、剧场里度过中年;可风暴来时,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幸运的是,那两次“他是个好人”,在关键节点为他筑起保护伞。此后,他尽管身体大不如前,仍坚持整理传统相声文本,培养已故恩师常连安留下的一批学生。一九八三年,他病逝于北京友谊医院,享年六十六岁。讣告中提到,他生前屡受主席接见,四字评价最为简洁——“语言大师”。

至此回想,一句“好人”,似乎朴素,却在激流暗涌的年代里胜过千言万语。它让一位艺人重新站上舞台,让无数灰暗日子里渴望笑声的人,再次听见那熟悉的贯口——“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