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研究地缘政治是一个偶然中的必然,GFC的时候我在美国,欧债危机的时候我在欧洲,811汇改的时候在香港...其实现在想起来,除了运气不好之外,这可能也是我喜欢周期投资的原因,这都是大风险,大机会。除了这些之外,在今天看起来,最让我感慨的是在阿拉伯之春之后在阿拉伯地区我看到的不同策略。那已经是超过十年之前的事情了,中东的情况和今天看起来相似但其实截然不同,当时油价还在一个非常高的位置。但我们从后视镜去看,页岩油的兴起改变了一切。在这个剧变之中,沙特在新国王的带领下开始了一个漫长而坚决的改革,从今天的情况来看,已经慢慢取得了成效。而当时在伊朗,大家感受到的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其实在2014年,伊朗的制造业基础并不差,高油价也带来了可以转圜的空间。其实是有机会去做经济改革的。事实上,一直到2017年,我都觉得伊朗如果能抓住机会去发展制造业,抓住那一波全球经济复苏的浪潮,不说经济能到什么程度,至少制造业和产业升级是有希望的。但我们看到的是,一次次高油价带来的转圜机会被浪费,2010-2014年,2016-2017,甚至2021-2022年。大量资源备用在了域外防御和没有结果的扩张上。我这里并不是想把战略批判一番,或者用意识形态去解释问题,这是新手的做法。相反,我想探讨伊朗这种策略的根,根植在这个民族内心深处,从大概500年前,什叶派被定为国教开始的萨法维王朝开始的渴求,以及在这种策略失败后的可能发展。从我看到的情况来说,无论是沙特还是以色列都在为伊朗后续的结构性变化做各自的准备,而似乎在世界其他地方,大部分人依然觉得,在伊朗发生的事情,可能和过去几年我们看到的那些新闻没有两样。
从君权神授到什叶派信仰
在萨法维王朝将什叶派信仰定义成国教之前,伊朗的宗教是一个武侠小说爱好者都耳熟能详的名字,拜火教 - 琐罗亚斯德教。在这个体系下,统治者的合法性并不来自血缘,而是来自一种叫做“Farr-e lzadi” (圣光概念)。这个意思是,统治者并不天生拥有统治的法统,而是说,如果统治者拥有正义,智慧,福祉,那么国家就会风调雨顺,战无不胜。而反过来说,如果统治者不拥有这些正面的形象,变得傲慢,暴虐或者无能,那么他失去了圣光之后,不仅意味着他没有合法性。他甚至变成了邪恶的代言人,那么在这种时候,反叛除了是一种权力之外,甚至变成了一种义务。
这是古伊朗人内心深处最深的两个渴求
- 他们追求魅力型领袖,法律和制度可以让位于魅力型领袖- 但如果他们觉得领袖失去了魅力,反抗是一种神圣的义务
但其实这一点在近代伊朗,甚至今天的伊朗依然适用。巴列维王朝复辟了很多萨珊王朝的传统,但最后当国王失去了支持之后,霍梅尼推翻了巴列维王朝。
当然,就像是之前无数次说到的那样,地缘政治永远有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两个角度,我们上面这里说的是伊朗的自下而上角度,从美苏冷战中去看,可以得出另一个结论相同,但逻辑迥异的看法。
而当琐罗亚斯德教被伊斯兰信仰取代之后,在大概500年前,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伊斯玛仪成为了大不里士的教团领袖,领导着被压迫的什叶派战士,戴着红头巾开始反抗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并且成功在莫卧儿王国和奥斯曼帝国之间建立了萨法维王朝
年轻的伊斯玛仪进行了一场非常激进的改革,他一方面宣布什叶派信仰是国教,这个非常有逻辑,因为西边强大的敌人奥斯曼帝国有更多逊尼派信仰,如果信仰相同,就像之前介绍的东德故事一样,新生的萨法维王朝就很那持续。
第二方面的改革可能更多是一个战时经济的诉求,但产生了远超想象的绵长影响,就是政教合一,伊斯玛仪不仅是教团的军事领袖,他同时暗示自己就是真主意志的直接载体,他自己就是第十二任伊玛目 - 马赫迪。在500年前,萨法维王朝面临西部强敌的时候,伊斯玛仪在战场上和宗教上的军政教合一对于这个新生的国家可能是必须的。
什叶派信仰和琐罗亚斯德教的信仰虽然截然不同,但却有一个共同的精神内核,就是对于善恶的区分和对于救世主的期待。救世信仰,无论是俄罗斯的弥赛亚精神,还是伊朗人民对于十二任伊玛目重新现世的信仰,是一种在历史上,经常常见于失意人民中的信仰,用我们中国人最熟悉的比喻,弥勒信仰和白莲教往往产生在最糟糕的时候和最惨的人群中。被边缘化的人民并不害怕承受苦难,因为他们的苦难已经很多,然后寄希望于一个神迹或者先知突然一夜之间改变一切。用一个不恰当的比方,资金越少的人,对于回报率的预期总是越高和越不切实际的。
可以说这就是伊朗历史上,什叶派信仰之前和之后的两个内核。那么把这两者放在一起,我们会得到什么呢?
- 超越法律和制度的魅力领袖,代行神职。(但他必须非常谨慎,保持正确)- 为了少犯错误,他必须借用很多世俗的官员代行职责,而不是暴露在世俗事务中。- 伊朗人民为了一个伟大的事业而牺牲奋斗的精神,与此同时,始终根植在伊朗人民内心中,进行反抗的合理性。
关于第一点,在霍梅尼革命之后,伊朗宪法第五条直接就写明了
(During the Occultation of the Walial-'Asr (may God hasten his reappearance), the wilayah and leadership of the Ummah devolve upon the just ['adil] and pious [muttaqi] faqih, who is fully aware of the circumstances of his age; courageous, resourceful, and possessed of administrative ability, will assume the responsibilities of this office in accordance with Article 107.
在隐遁的伊玛目隐世的时期,领导权被将移交给公正虔诚的法学家,他充分了解自己所处时代的状况;勇敢、足智多谋、具备行政能力,将根据第107条承担这一职务的职责。)
第二点体现在伊朗的行政制度设计上,伊斯兰法学家占据了金字塔的顶端,而他们分享权力给了文官机构和军事机构。在很多年之前,我曾经画过下面这个图
第三点则是我们已经看到的事情。
即便没有领导范式的改变,统治范式也注定改变
这个系统已经成功运作了超过40年时间,所有地缘研究者都自带保守的气质,所以一般来说,不会做出上面这个标题的判断,但当下的情况确实不一样
就像开头说的,在2014年之后,当伊朗面对下行的油价的时候,当时伊朗还处在一个相对不错的外部环境,他们本可以把自己领袖的合法性维系在经济上,而不是什叶派之弧上。这个选择的不同带来的差距,在十年之后浮现如此不同。
在伊朗,领袖的个人魅力是如此重要,因此他们总要想办法满足群众的呼声,镇压在伊朗这个土地上并不是长久的策略。而面对经济的困境,他们的解决办法即便不说是饮鸩止渴,也绝对是不可持续,无论是利用地下水种植非常消耗水资源的农作物,还是依靠外部军事存在维持内部稳定,但成本逐渐上升。
经济的不可持续我觉得已经不用说明,此时此刻,去讨论多少钱油价可以维持赤字已经没有意义,伊朗货币贬值速度是一个月24倍,而不是24%,目前已经部分实施了配给制度
这个0我相信已经很多了,但这个单位是Tomen,也就是如果换算成里亚尔的话,你还要再加4个0。
更关键的是,之前说过,伊朗的军事集团和文官集团,曾经是宗教系统的两个行政工具,而在新的机制中,军事集团已经占据了独一无二的地位。这意味着文官系统不仅面对一个困局,它甚至没有资源去解决这个问题。
而此时此刻,唯一能被用的工具,反而是军事集团。在伊朗需要合法性支持的时候,他能用的工具只剩下暴力工具,这个事情本身就是一个黑天鹅。
而如果对比2014年,当时伊朗还可以在中国,俄罗斯,欧洲和美国之间游刃有余,此时此刻,俄罗斯对伊朗的诉求是牵制注意力而不是投入资源,中国和沙特的关系可能不比和伊朗差,对霍尔木兹海峡稳定的诉求可能不亚于对德黑兰稳定的诉求。沙特的重心可能已经不在维持区域的力量均衡而是发展经济。
这些情况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非常不稳定的组合
- 伊朗的内部矛盾难以解决,除非油价大幅反弹或者FDI重新流入,但目前这两点都完全看不到。- 海湾阿拉伯国家并不想看到外部势力颠覆一个当地政权,但他们也不希望看到一个军事化的伊朗。他们的外交决策可能正处在一个天平的中间,一个或者两个事件就可以推动天平倾斜- 对美国和以色列,没有太多意愿在伊朗进行旷日持久的地面战争,但如果可以用小规模的努力去推翻伊朗的政权,这是一个他们非常愿意做的事情。
对于伊朗来说,他们首先必须保持克制,且不说这个事情本身有难度,即便能做到这一点,因为经济的失衡和反对的压力,宗教集团也必须让渡更多权力给军事集团,自己打破自己之前设立的分权机制。
这个转换本身就会带来不确定性,当军事集团拿到更多主导权力之后,他们必须进行一个深刻的策略选择,摆在眼前的有两个选择
- 类似土耳其的做法,军队接过权力却让渡给民选官员或者文官系统,通过经济发展来重新保持合法性。宗教事务慢慢退居次席。更加符合古波斯或者萨珊帝国的做法。
- 更激进的做法,通过反对外部干涉,甚至主动发起袭击来获得合法性,更加类似萨哈维王朝的做法。
前者更合理但需要更大的内部掌控力和自我理性,实现起来非常困难,后者不合理但做起来更顺手。一如既往,非常经典的选择。你总是知道困难的选择可能是正确的,但是不是有能力有决心走上正确的选择就再说。
最合适的形容就是标题写的
伊朗可能正在加速,我们不知道它的方向是什么,但这是一个黑天鹅,要么我们会看到一个180度转向的伊朗,要么我们会看到更多地缘冲突,因为原有的秩序已经不可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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