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外卖路上的王晚 供图/受访者 新书分享会上, 王晚在签售新书《跑外卖》 摄影/本报记者 计巍 王晚跑外卖的第一辆电动车 供图/受访者

王晚,既是一名外卖骑手,也是一名写作者,她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而事实上,在这本书出版之前,她已经写了100多万字,她的写作世界以每年一个长篇、十几个短篇小说的速度在膨胀。

王晚不是专职写作者,来北京的十几年里,在送外卖之前,她做过印刷工、快递员、医院标本外送员、保洁等17种工作。她说,写作才是自己真正的野心和希望。

人生方向

迷上写作想让别人记住自己

在开始写作之前,王晚打开这个世界的方式就有点不一样。

1991年,王晚出生在山东聊城市莘县关城镇。9岁那年,奶奶去世,那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随后困惑也开始出现,比如说,“死亡之后是什么?”

她想不明白这些,留下了一种虚无的感觉,以及一个儿时的念想:我一定要做一件事情,就算这世界上没有我了,也能让别人记住我。后来,这件事情变成了写作。

字还没认全时,她就四处找东西读。像《伊索寓言》这类陪伴很多人的童年读物,她不喜欢,觉得太套路。手边没什么书读时,她就去翻哥哥的书包,看到了契诃夫卡夫卡小说,还看到了王小波的影印版残缺不全的书。这些书让她大受震撼,“为什么人可以把东西写成这样?”她感受到写作是可以这样“锐利”和“个性”的。

王晚学习一般,学上得越来越痛苦,但在写作上却有“迷之自信”。在写作文时,她开始追求个性——虽然现在的她觉得那也是一种“装”。高中时,她会故意把作文写得“像鲁迅一样”晦涩难懂。王晚记得,有一天老师在评语中写道:你的文采特别好,如果你能把你的语言写得通俗易懂的话,老师相信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大作家。

“我当时就把通俗易懂当成我的目标。”王晚说,“我的写作就是一种小学生式的写作。”讲这番话时,正是2025年的冬至,王晚坐在北京做书书店的落地窗旁,进行着自己已经不知是第几场的新书分享会。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她19岁辍学后,来北京打拼的第15个年头。

这次分享会的主题叫做“写出人生的第一本书”。这时,距离王晚出版自己人生的第一本书《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以下简称《跑外卖》)已经过去3个多月。这本书的编辑胡晓镜开场时就公布了两个好消息,一个是这本书几乎每个月都在加印,另一个是在入选2025豆瓣年度纪实类图书榜单后,它又入选了《南方都市报》年度十佳好书。到2026年1月,《跑外卖》已经加印到5万册。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书店,照在王晚脸上,由于她的眼睛有玻璃体浑浊加黄斑前膜的问题,在光线很强的地方,看东西会有黑色的波浪,她掏出了跑外卖时经常戴的墨镜架在眼前。因为题材的缘故,这三个月来,王晚都与“骑手写作者”的身份绑在一起,人们也通过她的写作看到一个女骑手的真实世界。

事实上,这本书更像是她脱离常规的一次偶然尝试。在这本书之前十几年里,她已经写了100多万字——每年一个长篇、十几个短篇小说,以及一些诗歌,但始终没有出版的机会,她也几乎放弃了发表和出版的执念。

有一次去朋友家玩时,王晚看到了一本叫《我在北京送快递》的书——这是胡安焉2023年出版的非虚构文集,收录了其十余年间辗转于广东、广西、云南、上海、北京多地,前后从事19份工作的人生过往。该书曾荣登豆瓣2023年度中国文学(非小说类)榜单第一名,这给了她不少启发。

2024年过完年后,王晚在辞去那份做得并不顺利的保洁工作前,她就跟朋友们说要离职去跑外卖,这是她的最后选择。那时王晚还无法想到,外卖跑着跑着,竟让她跑出一种对生活的掌控感,这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成为骑手

克服羞涩感在疾驰中直面生活

一开始她不太能跑得起来。没有骑手的专业装备,也没有可以飞驰的电动车。她记不住规则,也搞不清系统的派单、接单模式,不认路还不好意思问……一天下来扣掉罚款后,只能挣30块钱。

“如果克服不了羞涩感,就跑不下去了。”王晚说,她与陌生人打交道的能力是被逼出来的,比如说,主动问路,跟骑手搭话打听外卖系统的门道,让男骑手帮忙换电动车的电瓶等。

后来,等她同时跑10个单子时,就顾不上“羞涩”了。“想多赚钱就得克服内心的恐惧,往更远的地方去”,王晚送餐的点位开始离家越来越远,电动车也换了骑手“标配”的。同时,脑子里每分每秒都在计算着时间和路线。

她把送外卖想象成是一个限时游戏:自己是超级玛丽,每送完一单,就有一枚金币掉下来。同时,一条线路上同时送的单越多,“金币”就越多,但前提是不能超时。

有很长一段时间,王晚做梦都在送外卖。就算在家里休息也会打开外卖软件,看看有没有好的单子。写作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因为跑一天就能挣出一个短篇小说的钱,人生最有希望的时刻就是眼下。

她喜欢这种极致追求效率带来的掌控感,也对抗着系统里的问题。比如说,有一次按照外卖软件给出1.7公里的送餐路线:先穿过一个工地,再越过一个沟渠——这可能真的需要她化身“超级玛丽”才行。而现实中,要完成这一单,王晚就必须绕道4.7公里。她给客服打电话,虽然当时订单已经完成,没办法给她距离补偿,但承诺会反馈问题。后来,她发现系统确实优化了这条路线。

“高效”也是带着损耗的,被磨损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情绪和大脑。她好像每天都在生气,不能很快出的餐、红灯、挡住路的共享单车……一切阻挡她速度的存在都会让她愤怒。对时间和线路计算也近乎偏执,她甚至会怀疑平台“偷了”自己的时间——在订单快超时的时候,时间好像会变成“倍速播放”。

接的单子越多,出错的情况也就越多,为了不被扣钱,王晚也做过让自己惭愧的事。有一次要去送一个难送的大件订单,她以为纸盒子里面装的是木板,就没在意,路上电动车拐弯时磕了一下。结果里面不是木板而是一面镜子,顾客反馈磕坏了,王晚看了下小票上的价格:200多块!赔付太贵了,于是下意识地说:是吗?可能商家装箱时没看,你联系他们吧。

这个事以商家给换了一面新镜子解决了。重新送货的路上,王晚心里既为逃过一劫而感到轻松,又为撒谎而自责。

她在《跑外卖》里记录了很多自己真实的“暗面”。比如说,当她在单元门口按了半天门禁没人回应时,一位阿姨好心帮她刷卡开了门,当时她怕订单超时匆忙跑进电梯,没等阿姨就迅速关上了电梯门;有时为了送餐不超时,她会提前点送达,并谎称自己马上就到了,实际上她还飞驰在路上。

她不敢停下来,这是她第一份干着踏实的活儿,一停下来就感觉像是在“翘班”。连跟朋友和家人聊天都变成了负担,恨不得赶紧结束……她把这段从2024年春天到冬天的骑手经历写进了《跑外卖》。这是王晚第一次写真实生活中的“自己”,她想让别人看到一个女骑手的全部“真相”,包括她的野心与糟糕,也包括她的来路和心事。

治愈自己

记录点滴瞬间和身边人和解

2025年最后一天来到王晚家时,她正在洗衣服。她蹲在洗衣机边上,把管子里流出的水收集到地上几个大大小小的盆里,“留着冲马桶。”王晚笑笑说,资源有限,不能看着水这么白白流走。

她不想看着白白流走的,还有很多事,很多瞬间。写作就是她留住一些东西的方式。2010年,做医院标本外送员时,有个同事是个特别喜欢阅读的脑瘫女孩,她拉着王晚去了医院的图书馆。王晚在那里看到了现代诗人洛夫的那首《烟之外》,那种“很个性”的表达方式十分吸引她。

从那时起,王晚开始写诗。没过多久,她又去做餐厅服务员,负责点菜、传菜和摆台,这让她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人在饭桌上透露出的生活也是她想象不到的,但不管在哪里,听到好玩的事,或者是饭店假山传出的“有诗意”的流水声,她就想写下来。

2014年前后,王晚给自己找了份可以在电脑上工作的文职——网络推广。那时,她已经开始写小说,通常用上午半天做完一整天的工作量,下午就开始在电脑上“摸鱼”写作。

那时,她包里一般会装着两本书,一本在上班的公交车上看,一本回家的时候看,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阅读。

王晚在《跑外卖》里写道:“面对故乡,面对土地,只有手足无措,心慌,怕被村庄拒之门外,也怕村庄将自己吸附其内……”跑外卖在父亲看来是件丢人的事,好像使得他“无颜见乡亲父老”。

直到开始逐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时,她才开始和自己以及身边的人和解。离婚后第一个国庆节,王晚回老家,家人一直催她再婚。她跟母亲说,自己为什么不能再结婚,分析自己的感受,小时候的创伤……

和母亲的交流一直都很痛苦。原本,王晚对母亲带着怨恨。怨恨她把自己照顾得太差,落下一身的病;怨恨她自作主张取消了自己的学籍,不能继续上学;也怨恨她只在乎两个哥哥,忽视自己,生了病也没人管。

但是,在王晚眼睛开始不好的时候,她半开玩笑地问母亲:如果我的眼睛看不到了,你会给我一个眼角膜吗?她记得母亲跟她说:我愿意,两只我也愿意。母亲这种“毫无遮拦的、笑着说”的样子,让王晚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想哭。可能,她想确认的并不是眼角膜,而是爱吧。因为这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上不再是孤立无援的。

跟生活里的孤独和无力相反,在王晚的小说里,总是会有一些很有力量的人物,那是因为,“我生活中没有这种很强的力量”“一个可以跟我一起扛一些事的人”。

所以,写作对她而言也是一件治愈自己的事。她希望自己的写作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力量,或者是一种打开世界的新方式,就像卡尔维诺书中的那个终生栖居在树上的男爵。

在《跑外卖》出版后,又相继有出版社找王晚签约了两本小说和一本非虚构作品。她的生活好像确实被写作“炸”开了点什么。

一个读者说,在看了她的《跑外卖》后有一种“释放”的感觉,“人在这世上活着,只要有一口气在,都要有追求,管他大小追求。”他也想给王晚讲讲自己的故事,给她提供一个素材——一个人从农村到城市的奋斗,跟她不一样的境遇。这个人是老凡,在北京的一个小区做保洁,59岁,每天负责打扫楼道。

他特别想跟王晚说:“现在曙光已经出现,你只管往前走,不要放弃。”他甚至觉得这种曙光也照到了自己的身上。

对于王晚而言,她现在暂时在写作里安下心来,也许她还会去跑跑外卖,因为她说,“我更愿意待在生活里。”

本版文/本报记者计巍

统筹/宋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