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4月30日，西贡政权在炮火与旗帜交替间轰然崩塌，北方的胜利游行声浪还未散去，越南军火库里却静静躺着大批从中国运来的木箱。几位越军军官掀开油布，箱盖内侧的红色油漆字体清晰可见：“中国制造，一九六六年”。谁也没有料到，这些“见证兄弟情谊”的装备三年后将调转枪口，瞄向它们的原主人。
当年的热血援助始于更早。1965年3月，美军“滚雷行动”炸响第一颗航空炸弹，北越主要工业城市海防和河内上空焦烟翻涌。一个月后，黎笋、武元甲匆匆抵达北京，深夜会谈持续到次日清晨。会客室的灯泡烤得发烫，武元甲沉声说：“若无外援，难支久战。”毛泽东只回了九个字：“共同抗敌，器材统统给你。”一句话，定下了可装备二百三十个步兵营的“无偿清单”，包括高射炮、米格战机、坦克、火箭炮、雷达站以至布鞋军服。对一个刚从三年自然灾害中挣扎复苏的中国来说，这张清单意味着沉重却必须承担的责任。
援越列车随即在湘桂铁路昼夜穿梭。到1969年底，单是36式122毫米榴弹炮，中国就交付北越一千二百余门；同批次抵达的大量61式107毫米火箭炮，更成为北越步兵“上山下水”的常备利器。与此同时，32万名中国工程兵、高射炮兵和铁道兵走进密林。无人知晓他们的名字，只有代号：565、703、927……热带雨林白蚁咬断了电话线，他们学会把炸药绑在树枝上当雷达反射器；美机低空扫射，他们把37高炮藏进稻田，炮口蒙上芭蕉叶，一夜一换营地。到1973年巴黎停战协定签署，中国高炮共击落、击伤美机三千三百余架，这组数字至今仍让五角大楼心悸。
战争终结，越南宣布全国解放，却在旋即爆发的中苏博弈中迅速倒向莫斯科。援助列车的鸣笛声刚刚远去，边境已响起零星枪声。1976年起，谅山、河宣、老街一线，越军小分队不断越境，砍伐林木、抢占高地、拘捕渔民。广西边防部队的日常巡逻，常可在草丛里捡到弹壳——弹底残留着熟悉的“66”钢印。
1978年末，越南更参加莫斯科主导的《友好合作条约》，并大举进军柬埔寨，枪口指向昔日同盟。北京高层数番警告无效后，决定以实力回应。1979年2月17日凌晨，来自东北、华北、华东的九个陆军军，各自打着代号，在百色、文山、景洪三线同时跨过边界。开战第一天，47军141师突进高平方向，一路扫荡至乔建。侦察排在废弃碉楼里搜到一门尚未扣响的85式加农炮，炮闩上那行“株洲兵工厂”钢戳让战士们错愕——这正是十三年前援越的物资。
战场情报汇总表印证了前线士兵的发现：越军炮兵第一、二师的主力火器，高达七成为中国援越产品，另外二成为苏制122榴弹炮，剩下才是法、美遗留装备。也就是说，解放军在广西、云南山野面对的，是自己当年倾囊相赠的“老兵”。一名老炮班长苦笑着说：“打出去的钢铁，全让咱接住了。”
在反击行动的第二周，河内不得不从柬埔寨战场急调主力第3、第316A师北撤，然而补给线早被炮火撕裂。昔日中国工程兵修筑的12号公路桥梁被我军架桥分队瞬间炸断，混凝土碎块滚入澜沧江，越军运输车陷在河岸动弹不得。为阻敌抢修，陆军第41军炮兵团采取“十分钟一次火力点杀”战术，打得敌工连抱锤无门。实战证明，那些被越军倚为命脉的补给线一旦崩溃，前沿部队即成无源之水。
3月5日，决定性目标谅山城外，双方爆发近距火力对射。越军依赖的恰是当年中国提供的63式107火箭炮、56半自动步枪和55式高炮。面对同根同源的武器系统，解放军虽熟门熟路，却并未因此降低警惕。华南某集团军在一役里俘获六百余件完好火炮，仅编号统计，九成以上可追溯到六七十年代的援越批次。这一尴尬结果，成为战后总结时无法回避的注脚：对外军事援助的去向，必须与长远战略捆绑。
战事进行到第三周，中央军委下令“打到点到即止，不恋战”。撤军开始时，各作战单位接到“取回可携物资，破坏交通设施”的指令。14军某团进入旧山界，发现整整两库房的“解放牌”汽车零配件、柳州纺织机床，其中多数未拆封。一名排长请示是否拆走，被批示“合规者可转运”。两日后，二十多辆山地卡车满载物资北返，车队穿行在炮火留下的焦土上，无言地上演“物归原主”的反讽。
此役虽仅历时二十八天，却足以改变中越关系的温度计。越军北撤后清点家底，才发现自己赖以自傲的重火力被削去大半，而留在仓库里的若干中国援助装备亦被破坏殆尽：长途通信台的频率表被拔走，54式机枪枪管被击弯，甚至连备用发电机都被打穿油箱。军事史学者后评估，单是实体损失，就抵消了六十年代末期中国援越装备的三分之一。
耐人寻味的是，中国在越战时期总共援助价值约二百亿元物资，其中纯军事装备折合四十九亿元。对越自卫反击回收与毁伤的，约值十余亿元。数字之外，更难估量的是当年三十二万进出越北的中国将士所付出的青春与生命。一位曾在太原兵工厂监造炮弹的工程师多年后感慨：“同一批炮弹，一半打美国人，一半打自己人，这滋味，苦。”
回头看，抗美援越是冷战棋局下的地缘必然。若无中国出手，北越很可能挺不过“滚雷”与“纽约时报”所谓的“外科手术”空袭；若无北越背弃旧盟、拥抱苏联，1979年的边境硝烟亦不至于浓至遮天。国际关系里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句话听来冰冷，却解释了那些被反复装填、辗转异主的炮弹最终何以对准昔日供给者的阵地。
历史文件显示，至1987年后，越方仍在使用中国制造的81迫击炮、60火箭筒，甚至还有用汉字标示“常德兵工”字样的弹箱。时间带走了漆皮上的亮色，却抹不去另一次时代循环留给两国的复杂遗产。毕竟，战火之中，钢铁可以改装，铭文却不易抹去——它提醒着人们，当年那份 “无偿提供二百三十个营装备”的慷慨，终究未被历史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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