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28日拂晓,三所里北面的那座铁路桥,炸成两段,钢梁朝着清川江扎下去,像一条被拧歪的铁蛇,第二师九团的先头坦克一拐弯,碰上的不是逃难的人群,是穿胶底鞋背三八的身影,沃尔特·哈里斯在电台里闷声丢一句脏话,说这些人跟飞一样,十四个小时前还在德川,七十公里外,现在好像从地下钻出来,把一截要害卡住。
龙源里里头更紧,337团比对面快了五分钟,先头排一路小跑进村,推门进去,炕桌上的玉米饭还冒热气,王振江把饭扣在桌上,地图摊开,铅笔尖点着村南那条公路,这里埋雷,那边架机枪,美国车要过,牙齿得掉一排,枪声很快就跟上,第一辆M46刚探头,履带被地雷翻飞,炮塔打着转滚进沟里,像被拧开的铁罐盖。
天色发白的时候,38军把口袋扎紧,113师守三所里,112师在龙源里,114师拎着当拳头,三层火力网交叉成一把剪子,美军往里钻,横着切成两段,梁兴初在电台里把嗓子喊粗,要的是整建制的第二师,不是一个连,不是一团,剪子刚要合上,底下却漏了口,42军的125师在新仓里停住足足十八个小时,漏勺被拉成门洞。
新仓里卡在顺川公路脖子眼上,到三所里直线四十公里不到,预案里写得清楚,125师得在二十九日零点前穿插就位,卡住桥,跟38军内外捏,等到三十日中午,125师的先头团还蹲在村外三公里的洼地里,炮弹箱当桌,地图铺开,七八个营连长围着抽烟,373团团长李林盯着线路,嘴里绕来绕去只一个事,打,还是不打。
犹豫拦在村口,十辆M26潘兴横着摆,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斜挑的牙,后面是美骑一师七团,楔形展开,重迫击炮已经试过两轮,弹着点贴到阵地前沿五十米,125师手里没有反坦克炮,能抬的最重是82迫击炮,炮弹砸在坦克外壳上跟石子差不多,电台里又传来空中力量要到,抬头能看见天边那条铅笔细的烟迹,F-84在上面盘。
李林往师部打了三次问话,强攻还是不强攻,电报没人回,125和124之间的线被炸断,只能靠通讯员骑马跑,副军长胡继成钻进掩体的时候是三十日一点,预定时间晚了十三小时,桌子被他掀翻,再等,天一亮飞机就把人钉死在地面,命令层层压下去,营长们还念叨,没有反坦克武器,拿人去填,373团先拎两个连探路,摸到公路边就被坦克机枪逼回来,七十多人的伤亡,突击停住。
就是这十八个小时,给了第二师残部一条空当,三十日黄昏,对面丢下重装备,105榴弹炮推进河里,卡车点燃挡路,步兵沿着铁路路基往南走,人影排成一条灰蛇,从125和124接合部那条缝里滑过去,一个美军工兵后来回忆,说左侧能听见中国军号,右侧能听见口令,中间没人开枪,像是被留了一条黑走廊。
走廊不是天上留的,落在42军指挥上的分歧,战后摊开材料,124师副参谋长郭宝恒写下那句重话,二十九日凌晨125师要是上去一个营,对面走不开,我们到了三十一日才把新仓里占住,公路边剩下的是烧黑的坦克壳,同一时间里,126师往顺川穿插,被己方炮兵当成敌情,迫击炮落下来,耽误六个小时,他们赶到顺川,河对岸的舟桥已经架好。
38军这边在补,三十日下午,112师335团从龙源里往西抢,队伍背着枪在结冰的稻田里跑,鞋底磨穿,脚板被冰碴划成血印,先头营抢到凤鸣里高地,卡住对面的尾巴,机枪还没架稳,飞机就到了,凝固汽油弹把山头点亮,一个连一百二十号,最后站起来的是三十七个,营长陈德忠趴在火堆边把步话机按住,“山头还在”,他抬头看一眼,公路上最后一辆卡车冒着黑烟冲出射程。
十二月一日,桧仓的总结会,话筒被摔得直响,主力把骨头磕出来,门帘子被人掀开给对面让路,梁兴初起身顶回来,我38军这边心里干净,屋里一下静住,眼睛都看向42军军长吴瑞林,他就回了一句,“新仓里若有一门57炮,我提头来见”,炉火劈里啪啦地跳。
这一句“若有一门57炮”,后来被课堂反复提,火力短板,指挥迟疑,通信不顺,协同脱节,单拎一条都够要紧,把它们叠在同一片地带,同一刻钟,缝隙就开了口,美军把这次撤出写进战史,冠上了四个字,“奇迹走廊”,注脚里又写了另一句,若是另一支中国部队早到六小时,第二师这个番号,就该从编制上拿掉。
十二月的清川江结成硬冰,江心凸起一道道冰脊,像白色的纹路缠住河面,38军往回休整,队伍从三所里走过龙源里再到新仓里,公路两侧是丢下的睡袋,罐头盒,圣诞节的卡片,113师338团二连的通信兵十九岁,捡起一张没写完的,钢笔字歪着写,“Mom, I’ll be home before the snow melts.”他把卡片塞进子弹袋,后面的冲锋里中弹倒下,纸被打穿,血渗进纸纹,雪化的时候,他没有回家,送他上路的那条走廊,本可以关上门,不留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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