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七日,成都笼着寒雾。川军机场的跑道上,一架C-47静静待命,螺旋桨用帆布包好,只等最后起飞指令。可这架飞机却没有跟着胡宗南的专机一起西飞,它被特意留下——目的地,郊外那座临时戒备森严的寓所,主人正是身披灰色僧衣、已隐居山林半年的曾扩情。
临行前夜,胡宗南召来心腹参谋,低声叮嘱:“这位大哥别让人怠慢,飞机也算是还他一份情。”一句“还情”,透露了彼此三十余载交往的重量。按说,此刻胡宗南正焦头烂额,西北主力已溃,成都不保,保命都嫌仓促,为何还顾得上一个归隐和尚?答案要从黄埔军校的旧账翻起。
一九二四年,黄埔岛上号角嘹亮。曾扩情已三十岁,比同班学员普遍大十来岁,背影微驼,却爱咧嘴笑。年纪大成了天然威望,蒋介石又对他信任有加,分配学员工作全交给这位“大哥”。黄埔人脉讲资历,能掌握毕业生去向,等于握住未来军官的命门,年轻人对他既敬且畏。
课堂外,学生派系林立。左派的“青年军人联合会”、右派的“孙文主义学会”,吵得面红耳赤。曾扩情却能同时出现在两间茶水铺,探身拍拍肩膀:“兄弟,别急,都是为了革命。”他不动声色地周旋,蒋介石说过一句重话:“反对曾扩情,就是反对我。”这种背书,让同窗更不敢怠慢。
西安事变前夕,张学良与他密谈。张说:“逼校长抗日,凑不凑得成?”曾扩情犹豫半晌,回了句:“若为国家好,值得试。”十二月十二日凌晨,他枕边电台哔哔作响,西北电波呼吁停止内战——播音员正是他自己。蒋介石被扣后,洛阳、南京军官谱系都炸了锅。校长震怒,日记里写四字:“无耻之极”。
蒋的怒火需要人出面执行,戴笠领命。昔日“十三太保”里,戴笠年纪小、资历浅,对“大太保”向来毕恭毕敬。可军令如山,他只得在南京机场将曾扩情“礼送”看守所。羊皮巷的门一关,却没苦刑:可探视,可点菜,只是不得外出。戴笠临去交代看守:“当自己家招待。”外界猜不透这层温情,黄埔人却心知肚明,辈分摆在那里。
后来戴笠飞机失事,胡宗南接过西北重担。他与曾扩情关系更近。两人淞沪前线同撑过弹雨,汪精卫南逃时也曾并肩护送蒋夫人。胡宗南称他“扩情兄”,在黄埔人脉里,叫“兄”非礼貌客套,而是真拿他当掌舵老前辈。
抗战结束,山河破碎。南京国府里人人自危,曾扩情最先萌生退意,一九四八年借口养病赴川,住进广汉罗汉寺。剃发那天,他对老住持叹声:“尘缘已尽。”可旋即传来消息:胡宗南节节失利,西北防线崩溃。国民党高层忙找退路,却见胡宗南向空军要机,“备用”二字写得明明白白。
成都沦陷在即,胡宗南派机要参谋攀山赴寺。参谋掏出金条:“胡主任让我接您走。”曾扩情合十婉拒:“贫僧不走。”参谋急了,“都城城守部已散,留下怕是凶多吉少!”他摇头,只回一句:“劫数已到,贫僧认了。”对话很短,却切断了昔日战友情最热切的拉扯。
新政权接管四川后,公安部门按名册将曾扩情带到重庆,旋即送往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初入所时,他的僧袍袖口还缝着补丁,面容木讷。改造十年,抄写马列经典,做生产劳动,他从不争辩,却常自语:“早该如此。”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中央决定第一批特赦。名单念到“曾扩情”时,他愣在原地。管理员轻拍肩头:“出去吧。”老人激动到腿软,据现场记录,裤脚湿了一片。出狱后,他赴北京旁听政协会议,居然约见了三十多年未谋面的周恩来。
人民大会堂走廊里,周恩来脚步稳健,衣履简朴。曾扩情弯腰行了一个深鞠躬,颤声说道:“周先生,对不起。”周恩来轻轻扶他:“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这一幕被知情人暗暗记下,却未被官方渲染。黄埔的恩怨,在新的时代背景里悄然收场。
移居沈阳后,曾扩情将所有旧日相片锁进箱底,偶尔翻看,轻声念名字:蒋介石、戴笠、胡宗南……长吁短叹,终究叹不完。他常提及那架未乘的飞机:“胡宗南好心,我若真走,也未必能活。”一句看似平淡的自白,道尽动荡年代的悲凉。
胡宗南远遁台湾,最终于二○○二年病逝台北,而曾扩情则在一九八七年夏日无疾而终,享年九十三岁。一个抱着失败者的尊严度过余生,一个在沈阳古城默默养老。两条线从一九二四年黄埔操场并肩起跑,转折于一九三六年的西安,分道于一九四九年的成都。那架孤零零的C-47,像一份体面谢礼,也像胡宗南对往昔友情的最后致敬。它没带走“大太保”,却把黄埔时代的兄弟情义,留在历史尘埃里,任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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