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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朋克”(Cyberpunk)——这个描绘“高科技,低生活”的词,在今天已然成为一种席卷全球的文化风潮。《黑客帝国》《攻壳机动队》《黑镜》《爱,死亡和机器人》等科幻大作让无数人为其未来感和预言性惊呼。当我们谈论其起源时,威廉·吉布森凭借其开创性的《神经漫游者》被尊为“赛博朋克之父”。然而,如果我们向更深邃的思想源头追溯,便会发现一个更早的身影——菲利普·K.迪克,“赛博朋克的鼻祖”。

迪克的影响力如同一道无形的电波,渗透了我们文化的方方面面。他被誉为“科幻界的莎士比亚”,不仅是因为其惊人的创作量和对当代影视文化的深远影响——从雷德利·斯科特执导的影史经典《银翼杀手》,到斯皮尔伯格的《少数派报告》,再到《全面回忆》,他的思想被一次次搬上银幕,塑造了我们对未来的集体想象,更因为他将科幻这一体裁从简单的技术幻想提升到了对现实本质、人类认知的深度哲学审视。

然而,与他死后获得的巨大声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生前大部分时间都在穷困潦倒、偏执妄想与药物滥用中挣扎。这就引出了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这位生活在混乱与痛苦中的作家,其思想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不仅没有过时,反而以前所未有的精度,与我们的时代产生了深刻的共鸣?

法国当代知名作家埃马纽埃尔·卡雷尔在其传记《我还活着,你们死了》中,避开了传统传记那种冰冷的客观记录,转而以一种带有极强共情力、近乎小说化的叙事方式,带领读者潜入迪克那片混沌而迷人的精神宇宙。我们将在书中一同探索PKD破碎的人生如何催生出对现实本质最执着的叩问,并揭示他那些看似疯癫的预言,如何成为我们当下生活的精准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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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活着,你们死了》,[法] 埃马纽埃尔·卡雷尔 著, 张俊丰 译,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一部“迪克式”传记

是什么奇妙的缘分让两位不同时代作家的人生产生了联结?

卡雷尔在“十几岁的时候,读起迪克的书如痴如醉”,自此,他一直把迪克当作他的创作标杆。卡雷尔在与迪克差不多一般大的年纪,娶了与迪克某任妻子同名的女人——安妮,陷入写作瓶颈,人生走入低谷,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于是,他和迪克一样,转向了宗教,接受了洗礼,开始研读经文。恰在此时,宛如命运般,曾经在旧金山给迪克的小女儿做过保姆的女人,敲响了卡雷尔家的门,前来应聘寄宿保姆。卡雷尔瞬间认定:这个为菲利普·K.迪克的可怜灵魂祈祷的人是上帝派来的。然而,保姆和人生后期的迪克一样,陷入了某种神秘幻觉中。她并没有帮助卡雷尔通达迪克的心灵,反而让他体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事故。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某种启示。于是,卡雷尔在人生的这段迷惘混乱期,为迪克写起了传记。似乎通过梳理迪克的人生,探问迪克一生执着追寻的问题,他也能为自己的人生找到某种答案。

在撰写《我还活着,你们死了》时,卡雷尔花费了约两年的时间完全沉浸在迪克的头脑中,试图从内部构建这位作家的思想轨迹。卡雷尔彻底抛弃了传统传记作者那种置身事外的客观笔法,选择了一条更为激进且迷人的路径:他模糊了传记与虚构的边界,大胆地将迪克的小说视为其真实人生的延伸。卡雷尔相信,迪克那些关于身份错乱、虚假现实与平行宇宙的故事,并非纯粹的想象,而是他内心挣扎的“事实报告”。这意味着,这本传记本身就充满了真假莫辨、现实与幻觉交织的“迪克式”风格。我们读到的不再是一个被从外部观察的“客体”,而是一个在其创造的世界中呼吸、挣扎与思考的活生生的灵魂。正是这种人生与作品之间无法分割的深度纠缠,塑造了迪克创作中那些永恒的核心母题。

何为真实:源于混乱人生的哲学追问

菲利普·K.迪克毕生都在被两个终极问题所驱动与折磨:何为真实?何为真正的人?他的哲学源自于他自己那破碎不堪的人生。迪克的人生,可以说是一系列“失序”与“崩塌”的集合。

迪克曾有一个双胞胎妹妹简,出生仅六周便夭折。但在他的幻想中,简并未真正离去,而是以某种形式存在于世界的裂隙里。这个“幽灵双胞胎”的意象,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影子,反复出现在他关于身份与二元对立的作品中,成为其内心深处永恒的伤痕。迪克甚至怀疑或许死的其实是他,他所谓的人生都是他被禁锢在黑暗中的幻想。卡雷尔认为,迪克后期所有的哲学迷思——关于替身,关于虚假记忆,关于在平行世界中寻找失落自我的执念——其情感根源皆可追溯至此。

早在13岁时,迪克就展现出强烈的表达欲。尽管他终身以写作为业,创作了45部长篇小说和约121个短篇故事,但大部分时间都只能为低稿酬的通俗市场写作。虽然他内心极度渴望被当时的主流严肃文学界接纳,并撰写了大量写实风格的“主流小说”,但这些作品在他的有生之年几乎全部石沉大海。与怀才不遇的挫败相伴的经济压力,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他的头顶。

在亲密关系中,迪克表现得既贪婪又不稳定。他需要妻子提供母亲般的支持和崇拜,却无法忍受婚姻带来的平庸责任和经济束缚。他经历了五次失败的婚姻,始终无法维持一段成熟而稳定的亲密关系。他的爱与不安全感如同硬币的两面,让他和他的伴侣都备受折磨,他甚至曾将自己的第三任妻子安妮强行送入精神病院。

长期困扰迪克的还有多种恐惧症,尤其是广场恐惧症。自14岁起他便开始接受心理治疗,熟练掌握各种心理测试技巧,能够轻松地让医生相信他想表现出的各种精神状态,却始终无法摆脱恐惧、偏执与妄想。为了刺激创作灵感和缓解巨大的精神压力,他长期依赖安非他命等各种药物,这进一步模糊了他感知中现实与幻觉的界限。

为了应对这捉摸不定的现实,迪克转向了变化之书——《易经》,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嬉皮士中流行的神作。不仅生活中的大小决定都要依赖《易经》,就连创作也要遵循《易经》的“神谕”。在撰写雨果奖获奖杰作《高堡奇人》时,迪克并非完全依靠自己的构思,而是频繁地通过抛掷硬币产生的六十四卦来决定情节走向和角色命运。迪克几乎是像对待一台可以回答存在之谜的超级计算机一样在对待《易经》。虽然他依赖卦象,但作为一个创作者,他也时常在“预定的命运”与“自由的虚构”之间挣扎。迪克晚年曾怀疑,自己可能不是在用想象力写作,而只是VALIS(某种更高级的智慧系统)的传声筒。

“2-3-74”:当粉色光束击穿现实

“2-3-74”——这个由日期构成的神秘代号,是理解迪克后期思想与创作的钥匙,也是其人生从“混乱”走向“神秘主义”的惊人转折点。在传记中,卡雷尔对此进行了浓墨重彩的描绘。

事件的触发点发生在1974年2月20日。在拔除一颗智齿后,迪克正忍受着剧痛。一位药店的年轻女店员上门为他送来止痛药。当迪克开门时,他的目光被女孩脖子上佩戴的一条金色鱼形饰品吸引。一道粉色的光束击中了他。迪克仿佛陡然醒了过来,他确信自己是一个生活在罗马帝国高压统治下的秘密基督徒,而“菲利普·迪克”这个身份,只是被植入的虚假记忆。

这次经历如同一道闸门,开启了他一系列的幻视与神秘体验。这段经历被迪克本人及其研究者称为“2-3-74”,用以代表1974年2月至3月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神秘时期。他坚信自己接收到了来自一个神圣实体的信息。

这一看似疯癫的事件,彻底重塑了他的创作。他为此写下了8000多页、近200万字的笔记,命名为《释经》,试图解码他接收到的神启,他还写下了“瓦利斯三部曲”。他在写作中将自己分裂为两个角色:一个是试图用理性分析这一切的科幻作家“菲尔”,另一个则是狂热地相信神启的信徒爱马士·肥特。

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神秘体验,却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惊人地预言了我们当下的处境。

我们时代的偏执先知

迪克的伟大,远不止于文学。弥漫于他作品中的偏执、怀疑和对现实的颠覆性质疑,使他成了我们这个“后真相”时代的先知。他幻觉中的罗马帝国,是一个深刻的隐喻,象征着那些由政府、大公司、媒体所联手构建的用以操控大众思想与行为的“伪现实”。

迪克曾臆测自己被FBI或克格勃监视,甚至煞有介事地写信给FBI,指控同行作家托马斯·迪什隶属于一个“隐秘的反美组织”。1974年9月,迪克致信FBI警告称,“莱姆”并非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企图通过高质量的批评文章夺取美国科幻界舆论主导权的阴谋组织。可讽刺的是,莱姆实际上是迪克在欧洲最热烈的支持者之一,曾在多篇文章中高度评价迪克是美国科幻界唯一的“先知”。这种行为揭示了迪克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害怕自己的思想被某种庞大的、非人的系统所操控。

在今天,我们面对无处不在的数据追踪、算法推荐和社交媒体上泛滥的阴谋论时所产生的普遍的焦虑感,与迪克的恐惧何其相似。

而迪克对“拟像”和人造世界的痴迷,精准地预示了我们被社交媒体、虚拟现实和人工智能所包围的生活。在《尤比克》中,生与死的界限被技术模糊;在《帕莫·艾德里奇的三处圣痕》中,人们通过药物进入一个由资本家控制的虚拟世界。这难道不正是我们今天在虚拟空间中塑造“人设”、在元宇宙中寻求慰藉的写照吗?

在《全面回忆》中,记忆可以被植入和篡改,主人公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谁。在信息可以被轻易伪造、历史可以被随意涂抹的今天,我们也会怀疑记忆和身份的不可靠。迪克提出的问题,已经从科幻小说的情节,变成了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日常哲学困境。

迪克的深刻之处不仅在于描绘这些天衣无缝的伪现实,更在于他揭示了其必然的崩坏。在他看来,熵、衰败与噪声矛盾地成了一种解放的力量。它们是矩阵中的“故障”,是伪现实外壳上的裂缝,真理恰恰通过这些裂缝渗透进来。迪克让我们看到,唤醒的契机,往往就隐藏在系统的衰败与混乱之中。

更进一步说,迪克对现实的不断质疑,是一种主动的、带有反叛意味的艺术策略。通过在小说中反复上演“世界是虚假的”这一主题,迪克并未陷入虚无,而是在主动瓦解那些试图定义我们、控制我们的权力话语。他的写作,本身就是一场永不终结的智识反抗。

可以说,迪克那些在半个世纪前写下的荒诞故事,已经成为我们当下日常生活的精准写照。他的“偏执”,在今天看来,或许是一种更为深刻的清醒。

为什么今天我们还要阅读菲利普·K.迪克?

1982年3月,迪克在《银翼杀手》首映前孤独地死于中风。他在去世时依然贫穷落魄,但他死后的声望呈现出几何级的爆炸式增长。

菲利普·K.迪克绝不仅仅是一位科幻作家。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一位以生命为实验载体的“精神宇航员”,义无反顾地驶向人类意识最危险、最幽暗的边界。他用自己一生的痛苦与迷狂,换来了对我们时代最深邃的洞察。

而《我还活着,你们死了》这本传记,也因此显得尤为珍贵。它不是一本按部就班的生平记录,而是一次进入天才大脑的沉浸式冒险,是一串帮助我们解码所处时代的思想密钥。卡雷尔让我们明白,迪克的疯狂与他的天才是一体两面,他的人生悲剧与他的文学成就密不可分。

对当代读者而言,迪克的意义在于他预言了一个充满深度造假(Deepfake)、算法操控和现实感丧失的时代。卡雷尔通过对迪克琐碎私生活的解剖,让迪克的伟大显得更加触手可及:他并非一个在高塔中思考的高洁哲学家,而是一个身处烂泥潭,却拒绝相信泥潭是真实存在的、满身伤痕的普通人。他在《尤比克》中借由角色之口留下的警句——“我还活着,你们死了”,不仅是对现实的嘲讽,更是迪克留给所有被“伪装的帝国”蒙蔽之人的终极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