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此生只剩归途。”这句话以前读起来只觉得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可真到了那个年纪，你才发现，这简直就是扎在心口上的一根刺，拔都拔不掉。
咱们这批70年代末、80年代初出生的“独苗苗”，如今也都奔五张了。想当年，咱们那是全家人的“心尖尖”，吃的是独食，穿的是新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那时候谁不羡慕这福气？可真等到这“福气”变成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重担，特别是父母那盏灯熄灭之后，残酷的现实才刚刚露出獠牙。
咱就聊聊最扎心的看病这事。
前阵子，我那发小老张，也是独生子，给我上了一课。他老爹前几年走了，剩下个老娘。谁知道祸不单行，他老妈突发脑梗，直接送进了ICU。我去医院探望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来。平日里那个一米八的山东大汉，此刻缩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蓬乱得像枯草，眼窝深陷，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缴费单，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见我来了，这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哆哆嗦嗦想掏根烟抽，抬头看见墙上的“禁止吸烟”，苦笑着又塞回去了。他抓着我的手，声音都在抖：“兄弟，我真的快扛不住了。”
那是真扛不住啊。白天，他得像侦探一样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得像跑腿小弟一样楼上楼下找医生签字、拿药、排队缴费。到了晚上，蜷在那硬邦邦的陪护床上，腰都要断了。最折磨人的不是身体，是心理。
医生找他谈话：不手术，老人可能挺不过今晚；手术，风险极大，而且术后大概率瘫痪，得长期伺候。医生就问一句话：“你是唯一的家属，你是搏一把，还是保守治疗？”
那一刻，老张觉得天都塌了。这决定谁能做？做好了是命好，做坏了那就是他把亲妈害了！他掏出手机，通讯录里好几百人，有老板、同事、同学，甚至送外卖的小哥，可愣是翻不出一个能跟他说“别怕，这事儿咱们一起商量”的人。没有兄弟姐妹，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面对亲人的生死，你就是那个唯一的“孤勇者”。
这就是咱们这代独生子女的宿命：父母生病，我们得是印钞机给医药费续命，得是护工24小时连轴转，还得是心理强大的精神支柱。咱们不敢病、不敢死、甚至不敢失业，因为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病床上那个日渐衰弱的身影。
遗憾的是，老张的老妈最后还是走了。到了办丧事那天，那种凄凉更是让人心里发堵。
以前老一辈办白事，那是家族大集结。七大姑八大姨，堂哥表弟，披麻戴孝跪一地，哭声震天响。谁负责迎客，谁负责记账，谁捧骨灰盒，分工得明明白白。那是虽然伤心，但有人撑腰。
可老张这场丧事，冷清得让人害怕。咱们这些外号朋友能帮把手，但有些事替不了。老张一个人跪在灵前，给来宾磕头还礼，旁边连个搭手扶一把的直系亲属都没有。捧骨灰盒出门的时候，按照老理儿得有亲兄弟护着，可老张只能孤零零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的是媳妇孩子，再往后就是我们这几个外人。看着他那孤单的背影，我这眼泪差点没绷住。
这还不算完。老张这一跪，老家就真的回不去了。老房子还在，但“家”没了。以后清明扫墓，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拿着镰刀去割坟头的草，对着两块冷冰冰的石头说话。以前总嫌亲戚烦，嫌七大姑八大姨催婚。可你知道吗？对于独生子女来说，父母一走，亲戚这层关系也就断了。
我爸走的那年，我回了一趟老家。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院子里荒草丛生，家具上积着厚厚的灰。我去二大爷家坐坐，老人家倒是挺热情，倒茶递水，可那种客气，让我心里堵得慌。那不再是“自家人”的热络，而是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的礼貌。除了感叹岁月催人老，竟然找不到半点共同话题。他的孙子我不熟，我的工作他听不懂。
坐不到半小时，我就找借口走了。走在村口的土路上，回头看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才明白：父母就是那根风筝线，线断了，咱们就真的成了飘在天上的风筝，和故乡的联系也就彻底断了。
咱们这代人，算是把孤独尝了个遍。小时候是没人玩伴的孤独，长大了是身后无人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没人陪你吃饭喝酒，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无根感”。就像一棵大树，根枯了，枝叶再茂盛，风一吹也觉得摇摇欲坠。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后怕。再过几十年，咱们这批人老了，动弹不得了，谁来给手术单签字？谁来给咱们收尸？咱们指望孩子？别逗了，咱们的孩子也是独生子女，以后还要面对四个老人，他们自己活着都费劲，哪有力气管咱们？
最细思极恐的是，如果有兄弟姐妹，你走在前面，还有人给你烧张纸，告诉后人你墓碑在哪。可咱们要是走了，这世界谁还记得你来过？你的故事、你的悲欢，随着呼吸一停，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彻底清零。
咱们这批独生子女，就像是在打一场没有援军的仗。前半程有父母领着，那是阳光灿烂；后半程，路得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走。没有退路，没有替补。
所以，趁着那盏灯还亮着，哪怕他们唠叨，哪怕他们慢半拍，多回去看看吧。因为那是咱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软肋，也是咱们最后的铠甲。等这层铠甲没了，咱们就得赤手空拳去对抗这世间所有的风霜。
那天我又梦见我妈了，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在厨房喊我吃饭。醒来窗外灰蒙蒙一片，屋里死一般寂静，脸上全是泪水。那一刻我明白，“举目无亲”这四个字，终于还是刻进了我的命里。但日子还得过，咱们只能擦干眼泪，咬着牙，继续这孤独的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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