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我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听着走廊尽头隐约的呻吟。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信息停在三个小时前:“在开会,你自己先去。”
邻座的老太太突然歪倒,手里的保温桶哐当落地,鸡汤洒了一地金黄。我下意识扶住她,那瘦削的肩膀在掌心里轻得像片叶子。
“姑娘,谢谢啊。”她喘着气,混浊的眼睛里映着荧光灯,“我给我儿子送汤,他车祸……”
话音未落,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老太太呆在那里,像一尊突然风化的石像。然后她慢慢蹲下,用手去捧地上的鸡汤,一捧,又一捧,仿佛那摊温热的液体是她儿子还活着的证明。
没有人上前。走廊里的人默默绕开那摊污渍,像绕开一个不祥的征兆。只有清洁工远远站着,等着一场悲伤自行结束。
我想起很多年前,祖母也是这样捧着一碗汤,在村口等我放学。那时候的村子,一家有事,全村人都会放下饭碗。王婶难产,是男人们连夜抬着担架跑三十里山路;李叔的房子着火,是半个村的人排着长龙传水桶。水浇在火上,蒸腾起的热气模糊了所有人的脸,分不清谁是谁。
“别多管闲事。”父亲在我第一次想要帮助路边乞丐时这样说,“你知道他是真是假?”
后来我去城市读书。合租的姑娘深夜发病,我背她下楼打车。她攥着我的手说:“你真好。”三个月后,她搬走时带走了我的电饭煲和半个月水电费。我在空了一半的房间里,看着墙上她留下的海报印子,第一次学会了不追问。
工作第一年,我把方案交给最信任的前辈请教。三天后,那个方案出现在总监会议上,主讲人是他。他讲得神采飞扬,我在台下数着他用了多少次“我的创意”。散会后,他在茶水间拍拍我的肩:“年轻人要多学习。”
雨渐渐大了,敲在急诊室的玻璃窗上,一道道水痕像眼泪,但终究会干的。
老太太被护士扶走了。清洁工过来拖地,消毒水的气味漫上来,盖过了残留的鸡汤香。我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停车场有对年轻人在雨中争执。女孩甩开男孩的手冲进雨里,男孩追了两步,停下,点了支烟。红点在雨雾里明灭,像某种犹豫的心跳。
手机又震,是他的信息:“检查完了吗?什么结果?”
我打了又删,最后回:“没事。”
这两个字发出去,像投进深井的小石子,连回声都没有。我突然想起急诊室门上那个褪色的“静”字,原来人最安静的时候,不是不说话,而是有些话永远找不到该说的人。
雨幕里,那个男孩终于掐灭烟,朝着女孩消失的方向跑去。他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固执。
窗玻璃上,我和他的影子有一瞬间重叠。我想起今天扶住老太太时,她眼里那瞬息的感激;想起合租姑娘发烧那夜,她滚烫的额头靠在我肩上的重量;甚至想起前辈剽窃方案后,办公室里另一个同事悄悄推过来的纸条:“我看见了,需要作证找我。”
世界从来不是全然的暖,也非彻骨的寒。它更像这急诊室的走廊,有人在冷漠地绕行,也总有人蹲下身,徒劳地想要捧起一摊打翻的鸡汤。重要的是,当那摊鸡汤打翻时,你是绕行的人,还是蹲下的人——哪怕你知道,有些东西注定捧不起来。
雨势渐歇。东方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走出医院,晨风带着雨水洗过的清气。街角早餐摊的热气腾起来,老板娘认出我,多塞了个茶叶蛋:“姑娘,脸色不好,补补。”
我捧着那颗温热的蛋,忽然泪流满面。原来人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不会受伤的天真,而是在受过伤后,依然愿意为一句关心、为一个茶叶蛋、为陌生人眼里的感激,而热泪盈眶的能力。
天完全亮了。城市在晨光中醒来,带着它所有的坚硬与柔软,冷漠与温情。而我要做的,不过是带着我的茶叶蛋,继续走我的路——不因见过黑暗就闭上眼,不因尝过冷暖就封起心。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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