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想到，故事的结局竟然是三个孩子一起睡在一个冰凉的长方形坑里？墓穴深处，左侧的大棺材里，是个五六岁的女孩，穿得比红堂花轿还隆重。她手指套着十一枚金戒指，胸前金珠项链在墓灯下闪成一排粼粼小死水。另两只木箱里挤着两个男孩，一个才1岁，一个2岁。没人知道他们是否曾彼此认识，或者有没有机会发出过一句完整的童音。可时光过去一千多年了，合葬的场面还在翻书翻史料时，一遍一遍撩拨人的神经。
他们诞生在一个天子之家。可下来讲的，却不是威风八面的大殿，而是棺木里的泥和一摞名目繁复的陪嫁。直到2003年，这层谜被一次意外的施工戳破。那天我是值班的现场员，王羲之故居边的地皮，被钢钎卡嚓一下劈开了嘴。脚底下吐出一股泥腥味，气氛瞬间变了。管理人员上来，拉警戒带也没用，考古队一进场，我们都蹲小腿发凉。谁家的坟？又是哪里的规矩？人人心里打鼓。
最醒目的，是地上的一层红漆。巨细靡遗地铺了一遍墙角。别问王家嫡传那点家底能不能涂，大书法家再富，王家规矩不破。只有皇族才敢这么豪横，正史记载得板上钉钉。《太平御览》有明说：皇家能上红地，其余都不能。真到发掘开墓门的那刻，没人还胡乱猜了。一切归于灰尘、陪葬、人物名头。
砖砌结构，左大右小。龟背地基突起来，是为了不让阴湿把棺椁泡了。两边侧室，上下高低埋着250多件宝贝。金银玉饰，一只都不缺。瓷器、漆器，有些已经风化掉漆。那串金珠项链我亲手数过，四十三颗，小女孩的骨骼衬着，那种冷峻的美，是真拿命换的。不是每个冥婚都能有这阵仗。
据大康年号的瓷器和漆盒，我们坐在地上烤方便面，一边翻本地志一边推。终于敲定，主角是东晋的司马焕，还有那位一直没被什么史书当回事的小新娘。对，我说她小，是五岁！在新娘装里，脸型还没褪婴痕，金钗斜插头顶——殉葬品精致得让人手心冒汗。至于另外两口小棺，一个2岁，是司马焕自己。还有一个，据家谱、年表交叉筛检，是他侄子安国，也被迁来陪在一块儿。
怎么讲都绕不开东晋宫廷里的一点幽暗角落，晋元帝司马睿定要让其子举行冥婚。理由无非是：未娶的人死了，不能入祖坟。一场悄然无息的冥婚，为死者攒足成人的体面，亲情和家族气数也保全。活着的人做主，死人没法开口反对。就像那个小女孩，我常琢磨，她死得时候知不知道自己要嫁人？
我小时候也问过“大人做的决定一定靠谱吗？”，结果总是嚼嚼说不出来。其实王朝里的仪式，很多时候不全是感情。安国本是侄儿，因年纪小没人认得，结果一场坟地迁葬，被一纸命令和大人意志，永远锁在叔叔和“新婶婶”身边。两岁，他连“叔”都不会喊。可到头来，他的骨灰也只能在这个合葬墓里挤成对。
有人最后还是会说，父母的心碎无声。古人寄托于风水、归葬，其实就是妄图在虚无里找出口。就是这个逻辑，司马睿强令把那两个娃凑成一对。皇家规矩的背后，都藏着扭曲和不得已。有人可能觉得诡异，其实并不恶毒。与其说是迷信，不如理解成一种力不能及时的无奈操作。
时代变得真快，现在的小孩还能天天去幼儿园，吃下午茶，闹脾气，摔玩具，不用担心哪天就被糊涂定终身。也没有哪个父母，舍得让自己的娃娃，被任何活人死人的形式“安排”。我姑妈家里曾挂一幅旧照——一个扎小辫女娃坐在竹椅上，旁边站着个哭花了的小男孩。她说那人后来得了痢疾，很快就走了。大人们没给做什么特殊仪式，只在冬天手脚冰凉的时候提一句名字。那种惋惜，很安静。
但有些事真的怕忘，被土和石头压住，反倒更叫人耿耿于怀。
对司马焕和新娘来说，他们从没见过新世界。也从没自选过，甚至没资格知道大人都安排了啥。那些陪嫁的金器和活着用不上的玉珠，现在也只剩符号意义。成年人的逻辑，有时候就是——只要按老天的规矩办，即便和现实生活毫无关系，也要逼着小孩来撑门面。
大康年号的朝代，金饰和瓷器的制作没得挑。每个工匠都是性命赌上，匠人精神——你也可以说他们是被制度掐住的。所以考古翻出来，还是觉得挣扎于体制的齿轮里，那些孩子和隔代的我们，本质也差不了太远。
有一次我在墓地门口帮忙搬仪器，手伸进青砖缝里，摸到一块冷硬的残片。道不出什么时候，有点恍惚。就像那个埋藏千年的墓穴，尘埃未定，大家都在替逝去的人挥汗。
旁观这段离奇历史的人不断变，只要还有骨头被刨出来，故事总是有人讲下去。
有些细节过眼即忘，有些会死死攥住你，像那套小金镯子——冷冷地咬着。
那天风特别大，一群人蹲在土罐边上争论冥婚到底算哪门子事，气氛热闹又阴森。可我现在回想，活着的人，其实也不过是在别人的书页里过一遍。
冥婚、合葬、皇权和家庭的纠结，好听点叫历史悲剧，耐心点解读全是冷暖自知。只不过几千年过去了，真正该感慨的，到底是谁说了算。不见得。
你若不信，去地宫前站会，盘盘指甲上有没有贴金的命，看看自己会不会被哪个选择，轻飘飘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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