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0月,北京香山的清晨带着薄雾。梁家的几位白发子女围在父母合葬墓前,又在旁侧垒起一方新坟,仅放一方空棺、一块写着“王夫人”的青石碑。有人纳闷:梁家另立衣冠冢,所纪念的究竟是哪位?
追本溯源,要回到一百年前的蜀地。1886年,广元山坳里,一个名叫王桂荃的女婴呱呱坠地。她的命运开局并不算好:四岁丧母,旋即失怙,几经转卖,成了童养媳也做过丫头。命运的辘轳却在1894年拐了个弯——北京闺秀李蕙仙返乡省亲,将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带到京城,改名“王桂荃”,当贴身侍女。谁能想到,日后这位小丫头会在梁家扮演“第二根梁柱”的角色。
梁启超的名字,当时已在科场远扬。1891年,他与李蕙仙完婚后,带着新妇南下乡村。广东的潮热与贫瘠,与李家北京的锦衣玉食截然不同,可李蕙仙撑下来了,也让这个家有了书香与人情味。戊戌维新失败后,梁启超远遁日本,清军四处搜捕余党,京师风声鹤唳。李蕙仙不慌不忙,拖家带口奔澳门,再北上天津,最终赴日团聚。那时的王桂荃扮作小厮护送,一路忍饥受冻,却咬牙没掉一滴泪。
流亡岁月艰苦,梁启超口袋空空,是王桂荃在神户摆摊绣花、缝补衣衫,换来一家老小的米面油盐。她无字不识,却跟着学平假名、片假名,成了梁家第一个能和日本店主讲价的人。常有人问:“你一个小丫头,为何这么拼?”她笑答:“跟着先生,是福气,得撑住。”
1900年,梁启超赴檀香山演讲,结识才女何惠珍。长途信件往返,他坦白“心头小鹿乱撞”。李蕙仙没有歇斯底里,只写回去一句:“若是真情,我可为你张罗;若非真意,速断。”理智的点拨让这段异国情缘无疾而终。可她也看得透:自己病体日衰,难再子嗣。她悄悄思量:梁家得后。深夜,李蕙仙唤来王桂荃,握着她的手道:“你跟着咱家最久,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今晚,与先生圆房吧。”王桂荃没出声,只是潸然。
1903年冬,梁启超在神户简办仪式,娶王桂荃为侧室。为了照顾世俗耳目,他称呼她“王姨”,子女直呼“娘”。一年后,长子梁思永降生,接着思忠、思达等陆续来报到。李蕙仙的病却日益沉重,乳腺癌折磨她整整二十载。她临终握着王桂荃的手嘱咐:“家里,全得托你了。”那一刻,两个女人的命运彻底交接。
1929年,梁启超因病去世。灵堂里,九个孩子中多半仍是学生。噩耗之后的家宴上,气氛凝重。王桂荃却先推开碗筷:“书还是要念,好好过日子,别叫你爹担心。”一句话,众儿女抹泪点头。此后,家中经济来源只有稿费残存和出租屋薄租。她缝缝补补,变卖首饰,送子孙们上学。有人问她与其自讨苦吃,不如改嫁。她轻轻摇头:“我姓王,心却早写成‘梁’字。”
抗战爆发,北平、津门相继沦陷。梁家被迫分散:思成为躲避战火辗转昆明,再赴美;思永行走陕甘宁调查考古;思礼随同学远赴美国学工程;思忠投笔从戎,守上海炮台;思宁北上延安。天津老宅只剩王桂荃与几间空屋。米面告急,日伪横行,她白天做针线接济邻里,夜里听广播、记下战况,再偷偷藏进衣箱,等待儿女归来阅读。她常自嘀咕:“他们若能活着回来,有书有学,也算值了。”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第二年初春,阔别多年的孩子们陆续归来,西单那座四合院灯火通明。除夕夜,饭桌上坐满了人,嬉闹声盖过爆竹。思成举杯:“娘,您辛苦了。”老人笑着摆手:“只盼你们好。”那声“娘”,在她耳边绕了半个世纪。
岁月饶不过人。1966年,她因肠癌住院。白大褂劝她少动,她却拄杖在病房里来回走:“老骨头,锈一锈更疼,得动。”病房一片沉默。两年后,老人溘然长逝,享年八十二岁。因时局动荡,后事仓促,她被草草埋在村边无名坡,只插了根木棍作记。
时间走到改革开放之后,梁家子女各自功成名就:梁思成绘就《清式营造则例》,梁思永开中国田野考古先河,梁思礼把火箭送上太空,而几位姐妹在图书馆学、社会学、考古、文史领域各领风骚。无论身处何方,兄弟姐妹说到母亲时,异口同声:“没有王姨,便没有我们。”
等到1995年,北京拆迁将至,梁家后人将香山合葬墓重新修缮,把当年草埋的那方“无名坡”土取回,收入一具空棺。他们在梁启超、李蕙仙墓旁立起“王夫人衣冠冢”,又种下一棵合欢,称作“母亲树”。落成那天,梁思礼拍拍墓碑,轻声道:“娘,咱们一家,终于团圆了。”
衣冠冢下,依旧是空的。真正的骨殖散在岁月深处,但这方小小封土记住了一个女子:她没读过《天演论》,没登过讲坛,也无“少年中国”那般壮阔梦想,却在半个世纪的乱世中,以布衣之身撑起了一个家。倘若有人再问1995年香山那座新坟为谁而立,答案只有两个字——王桂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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