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州市浅井镇浅井村,是一个地形特别的村子,从外观看,村西临近书堂河的土包形似凤凰头,村南金山(当地俗称小金山)和村北朵耳山(古名耀山,浅井村贡生宋之淦自称"耀山主人")形似凤凰两翼,村东虎抱岭(古名石婆山,山上立有东魏时期的风师婆婆的石造像,其造像的底座称为"石婆臼")是凤身。这种地形,在风水上叫“凤凰地”。
浅井村已被保护的“浅井”古井
浅井村东高西低,从村东进入浅井村,是一条东西走向的主街道,村东的虎抱岭在北坡留出一条通道,红石裸露的地表夹杂着一些灌木和野草,起伏的山石形成一个个隐形的屏障,在冷兵器时代发挥着岗哨和暗堡的作用。
在村部高楼的北路口,原是浅井寨的东门,顺寨门东行三四里,是著名的东张镇。这座修筑于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的“涌泉寨”,当地人更习惯称之为浅井寨。在清朝时,这里属锡章里八甲。
浅井村宋氏家庙
如今的东寨门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只有模糊的寨墙穿行在虎抱岭的西侧,起伏盘桓,向西向北延伸。
浅井街新修的街道,用石块和青砖覆盖了原先的土路,并留下一条狭窄的水沟,构建着现代人想象中的古街道。街道两边多是明清民居,少说也有一二百的历史。修筑于明朝万历年间的宅院,至今仍然存在。然而时代的红尘,早已把更多的古老民居涤荡的仅剩骨架和断壁残垣。
浅井村古老民居
走在街中,仿佛在阅读着一部近代变迁的线装书。一进、二进、三进,甚至四进的四合院,红石墙基坚固如磐石一般,墙基上或土坯,或砖墙,清一色的耐看,堂屋多是二层楼瓦房,数层台阶无不彰显着曾经的辉煌。这种北方和取材当地的四合院,并不是孤立的,而是一片一片,让人惊叹。规模宏大的,村民称为楼院。
我更在意村东几近坍塌的瓦房,和附近的四合院比起来,可能有些寒酸。但它在村中具有非凡的地位和故事。据说从今朱阁镇下宋村迁徙至此的叔侄俩,就住在这里;如果向上追溯,可溯源的明初洪武年间的大迁徙:来自山西洪洞的宋氏三兄弟,一支迁到卫辉府五谷岭,一支迁到周口项城洪洞洼,一支迁到今漯河临颍。由于洪灾频仍,项城洪洞洼的宋氏后裔转辗迁到禹州下宋村。至宋国祚(谱名宋以正,举人,官至河北乐亭县令)、宋国勇(谱名宋以公,举人,官至直隶宁国府通判)、宋国衡(谱名宋以平)时,下宋第三代先祖于明嘉靖或正德年间,叔侄迁至浅井村。宋国祚等的宅院在下宋村和浅井村均有遗存。
浅井村双举宅第介绍
后来浅井村宋氏发展成两大家族:一家守护着宋氏家庙,一家承袭了族田的经营。他们历经数代的繁衍生息,宋姓人丁已超越原先村中的王姓土著居民,成为这里的第一大姓。
然而,村子没有以姓氏命名,称王村,或宋村,而是以“井”冠之。在宋氏祖先初居此村时,尚需依赖王家的井水生产和生活。村西的书堂河,当时是清澈而甘甜的,一年四季川流不息,水中的小鱼和螃蟹、小虾,承载了太多村中人幼年的欢乐与幸福。然而,现实往往更接近真相:河水是公用的,谁都无法独自占用。尤其是旱季,饮用水是急切的,存活是最大的政治。打一口属于自己的井,而不用仰人鼻息,腰杆会随着独立而挺拔。
浅井村宋家私塾的桧柏
远古的河流冲积扇会眷顾每一个苦心经营的人。三面环山的地形,以及源源不断的地表水下渗,井水在不经意间涌出来。可能是无心之举,在不足数米的地窖里,泉水汩汩外冒。村民用砖石一圈一圈地围起来,不需要太大的口径,只需层层垒砌,时间久了,一口满足宋氏家族饮用的“浅井”形成了。
时间已无法确切的考证,村中和附近的人,在记忆里把一个村子固化为“一口井”,不断传递着,于是村子原有的名字淡忘了,而以“浅井村”代之。
浅井村宋家私塾
这口古井,在经历了几百年的沧桑后,如今被当地村民保护起来,作为一个久远的符号存在着,井水平静得几乎没有一丝波澜,村民已不再饮用,就像一件珍贵的文物陈列在露天的博物架上,供来来往往的人们瞻仰。
和任何一所古老的村子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耕生活,不会给村民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能在生存的边缘挣扎与徘徊。明朝的村史,在村民的记忆中模糊得了无痕迹,阔气的明朝院落似曾有过辉煌;现在仍存的宋国祚宅邸,是明朝己酉科举人,曾任乐亭县知县,据说他家一门先后走出三位举人。象征举人身份的几对旗杆,给后人增添无穷的自豪。但朝代更迭,时光不再。进入清代,幸运的是宋氏家族在数代落寞后,迎来了记忆中的又一位贵人:自今顺店镇大韩村嫁入宋家的姑娘,从娘家带来了制醋的工艺,慢慢发展成店铺林立的沿街醋坊。精湛的手工工艺满足了周边村落村民的喜爱,醋成为宋家的一个品牌,行销方圆几十里或数百里。
浅井村宋家私塾精美的梅兰窗雕
这是宋家摆脱纯粹农耕生活的又一个起点,伴随着家业的扩大,来自土地和手工作坊的双重收入,使宋家有了更多的想法:宋氏祠堂(家庙)、私塾学堂、族田等一步一步恢复置办起来。进入清朝中期,已是较为闻名的村落。
当南阳角子山捻军和安徽捻军进入禹州境内,惊扰百姓,官军进行围剿之际,发展的机遇再一次垂青了这个普通的村落。
浅井村古民居门楼
祖上口口相传流传下来的龙大人,是一位来自宁夏的将领。在民国《禹县志》中,提到这个龙姓将领的情况:咸丰七年(公元1857年),南阳角子山捻军王二狗自风后岭向西进入登封、汝州。宁夏官兵龙泽厚奉命围剿,和他一块剿匪的还有来自河南本省的臬司周士镗。因为龙泽厚所率官兵均是客兵,两股剿匪部队又互不统属,进展并不顺利。
据宋氏祖上传下来的故事:当时剿匪的龙厚泽率部自顺店向北而行,抵达浅井村时,人困马乏,当晚驻扎在村西,韩老太太及其五子宋暹、宋昙、宋晃、宋晟、宋晃犒劳作战的兵士,当晚有从密县赶集回来的村民,向龙泽厚提供情报,发现大鸿寨北麓密县南泉寺内藏有大量陌生人活动,引起龙大人的警觉。经过研判,初步断定可能是捻军一部。于是,龙泽厚迅速袭击了这股捻军,并取得了不小的战果,从而受到上级的嘉奖。
浅井村车马院拴马桩
村民所说,与地方志书记载的王二狗捻军来禹活动的区域十分吻合:风后岭、大鸿寨等均属颍北具茨山山脉,直至荟萃山,山脉东西走向,在今新郑、新密、禹州、登封的交界处,蜿蜒向西,进入登封地界。
南泉寺大捷后,龙泽厚感谢浅井宋氏的一饭之恩与军事情报,自此双方来往密切。而浅井宋氏也由此攀上了这位龙大人,并作为靠山。虽然龙泽厚在禹州活动的时间无法从正史中确切地考证出来。
浅井村四合院带廊堂屋
村民提到的另一个镇压捻军的将领是宋庆。这位从安徽一路追剿安徽张宗禹捻军的一品毅军统帅,于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来到禹州,并在这里有一段时间的停留期。他与浅井宋氏是否有直接关联,已无法得知。而浅井宋氏的贵人龙泽厚一路升迁,后于1862年前后到宁夏围剿陕甘回民起义,似与宋庆并无直接关联。但他与浅井宋氏的联系并未中断。
因为浅井宋氏的另一大生意贩运官盐的盐引,据说来自这两个人的其中之一。推测由龙泽厚直接颁发,或由龙泽厚引荐取得。总之,浅井宋氏随着醋坊和盐店的支撑,逐渐成为富甲一方的村落。
浅井村雕刻精美的水缸
而宋家私塾也随着家业的兴旺,读书获取功名成为家族的共识。私塾聘请有名望和功名的读书人来传道授业,为宋氏子孙增添了读书的动力。村子中象征读书功名的旗杆树了一杆又一杆,瓦房的脊兽和宅邸的门当与户对,以及高高的台阶,无不彰显着这种尊贵与荣耀。经济实力和政治名望,也拓展了宋氏家族的交际范围,禹州范围内的宋氏联系日益密切,甚至超出了禹州州界,走向更为广阔的舞台。
1866年,面对愈演愈烈的匪患,浅井宋氏决议修筑寨子。周边寨子在抵御匪寇骚扰时的坚固堡垒作用,也起了一定的示范作用。起初,宋氏和村中原先的土著居民王氏合意修筑,但因各种原因导致王氏退出,并搬迁到寨外东姜庄居住。寨子的寨墙用附近虎抱岭、小金山的红石垒砌,由于寨墙宽厚,两层红石的夹层用黄土夯实。寨子设三个寨门,平时供村民和乡亲出入,并在寨北、寨西、寨南开挖数米宽的寨沟,其土用来填塞寨墙,然后用水浇灌寨沟,以阻止贼寇攀爬寨墙。
当寨子竣工之日,位高权重的龙泽厚特意送来两块蓝底金字的官制木匾:“急公好义”和“急公永耀”。两块木匾直到新中国建国后的1953年才被村民摘走。
寨子设东西南寨门:东寨门上方有青石匾“旭日",寨门洞无匾,寨楼三间瓦房面西背东,后墙上设有射击孔若干,朝东后墙上悬挂"旭日杏榜"木匾一块,寨楼内敬有文昌帝君像和侍从天聋地哑像,以助文运,春天早晨站寨门上方向东观看一景为“鸡山晓日”。东南角制高点转角处建一间两层式的魁星楼,上面朝南后墙上悬挂"望杏”木匾一方,楼上敬魁星,下住守寨人。
南寨门上方青石匾"朱明",寨门洞悬挂龙大人"急公永耀"官匾,寨楼为三间背南面北的瓦房,后墙设有射击孔若干,后檐下朝外悬挂“朱明煇燿"木匾一方,寨楼内敬福禄寿三星神像,另置供桌敬本寨寨神马德山(捻军张宗禹部下,以骁勇著称,后投降清军,围剿捻军余部。因有德于顺店、浅井,故被敬为寨神)的神位,由历任寨主逢年清明、寒衣节祭之。夏天站南寨门向东南看杏山为一景“杏山苍翠"。南寨门内西侧设有上寨的南马道,马道西边不远处建有存放火药专用的火药库楼一处(现在尚存完好)。
西寨门上方青石匾为"白藏",上面背西面东瓦房三间,后墙上设有射击孔若干,后檐朝西悬挂有"白藏锁钥"木匾,楼内敬有关帝神像及侍从周仓关平像。寨门洞内悬挂龙大人"急公好义"官匾一块,寨楼北山墙处向上起炮楼二层,以便防守西门。秋天下午日落时向西看“嵩峰夕照",满天金黄景致极佳。西寨门内北侧设有上寨的西马道。
北寨墙无寨门,但墙中段偏西处建瓦房三间,名曰"玄英楼"。冬天雪后天晴看雪景,名曰"大隗残雪。
相传旭日、朱明、白藏三块石匾由清朝癸酉中举、家住火龙的宋淑信题额,宋当时是浅井村的私塾教师,后官至户部主事。
修葺一新的宋聘三故居
整个寨子呈椭圆形,东西长、南北窄,四个炮楼分别位于寨子的西北角、西门、南门和东北角。其中东炮楼最高,约三层左右,炮楼内安装有土炮。因地势原因,东寨门最为坚固,若东寨门被破,整个寨子就无险可守。虽然寨北没设寨门,但在北寨墙朝北设有射击方孔若干,并由陈垌村民捐资建造,因此陈垌村民享有优先进寨躲避贼寇的权利。
浅井村连排二层楼院
寨子修成后,移居寨外的土著王姓家人,因取自家的饮用井水而走东门。起初,宋家给予便利;后来,在东寨门堆放杂物,阻挠其出入;再后来,东寨门以匪患严重而时常关闭。宋家之所以这样做,并非为难王家,其原因有二:一是防御需要,如果东寨门常开,混进土寇趟将,整个寨子将不保;二是东寨门及其街道,像一支利箭从“凤凰地”脊背穿过,常开东门会破了风水,伤了元气。
据说,东寨门每年开放一次。原因是农历六月十七日,今花石镇郭寨村龙姑奶奶的娘家人到东张镇(今扒村)看望女儿,给龙姑奶奶过生日(农历六月十八日),并到九龙圣母庙(龙姑奶奶庙)里祭祀求雨,第二天返回。来回必须走大路,过寨门,所以东寨门才不得不打开。
浅井村涌泉寨西寨门
浅井“涌泉寨”建成后,始终没有被攻破过。民国时期,家住今苌庄镇梨园沟村的土寇(当地人称“趟将”)韩铁蛋趁浅井村集会进行踩点,他㧟着荆条篮,手枪放在篮底,上面覆盖着蔬菜。因他是当地人,有人认识,见他混入,急忙去寻寨主。寨主得知消息后,鸣锣召集乡勇上寨,并紧闭寨门,逐个搜查。韩铁蛋见此情景,知道自己暴露,因此胆战心惊,急于出寨。为避免事态扩大,在已达到警示韩铁蛋的情况下,经寨主提议,村民主动打开西门,放其外出,韩铁蛋才得以脱身。此后,土寇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注:感谢好友浅井村人宋浩杰、宋国栋等,并向为宋浩杰提供珍贵资料的已故浅井村民宋福星、宋福国、宋福土、宋来孟、宋明柱、宋全临、宋土旺、宋明振、宋明理、宋天成、宋广信等致以深深地敬意!
2026年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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