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 蕊
马新在查阅资料。 受访者供图
初见山东大学历史学院教授马新时,她正伏案阅读,长发自然地垂在肩上。谈及历史研究,她显得干练、平和。
上世纪80年代初,马新与中国古代乡村社会史研究结缘,此后她长期从事相关科研和教学工作,著有《两汉乡村社会史》等20余部专著,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曾获郭沫若中国历史学奖。数十载如一日,她的探索步伐未曾停歇。
1982年,从山东大学毕业的马新前往东北师范大学攻读硕士研究生,师从陈连庆教授,由此踏上乡村社会史研究之旅。“陈老师为我确定的研究方向是汉代乡村社会史,并要求我补修外语。”马新回忆。
在一次学术会议上,陈连庆特地让马新向一位国外学者求教,这位学者将国外学界有关中国古代乡村社会的研究作了介绍,最后补充道:“中国学术界目前还没有类似研究。”
“我联想到学界热议的‘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明白了老师为我确定方向的用意——中国的学问,中国人要有充分的话语权。”马新说。
论文写作时,马新遇到了两道坎:“一是史料匮乏,中国古代史籍虽然丰富,但对乡村社会的记述却不多;二是可借鉴的成果少,当时国内学界缺少关于乡村社会的系统研究,主要研究成果多出自国外学者。”为了完成好这一课题,马新潜下心来搜集史料,同时充分参考国外学者的研究。
研究生毕业后,马新回山东大学任教。那时,乡村社会研究属于冷僻学问,而她偏偏心向往之——“因为在农耕社会,乡村是基础所在。没有对乡村的深入研究,难以理解中国古代农耕文明。”马新说。
到山东大学后,马新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硕士论文修改后投到《文史哲》杂志。“本以为会‘石沉大海’,不料,文章很快刊发,并被评为山东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三等奖。”马新说,这给了她莫大的鼓励。
但古代乡村社会史研究的道路并不容易。“尤其是研究汉代,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荒野上,没有路,也少有同行者。有关资料既匮乏又分散,都要自己查找。田野调查也是必做的功课,迷路、误车、脚底起泡,都是常有的事。”马新说。
经过不懈坚持,1997年,马新所著的《两汉乡村社会史》出版,得到学界一致好评,此书前后整整花了13年才完成。
《两汉乡村社会史》完成时,古代乡村社会史研究已逐渐被关注,马新却有些彷徨——当她想进一步了解中国古代乡村社会史全貌时,却发现有关研究多是局部与个案研究,缺少纵向性、综合性的研究。虽然写了书,但很多问题并没有得到充分解答。办法何在?
“历史进程是长时段过程,史学研究中‘树木’与‘森林’同样重要。”马新说,“‘树木’指个案与局部研究,‘森林’指综合性与系统性研究。就汉代乡村社会研究而言,不了解中国古代乡村社会史的整体发展,便无法真正把握两汉乡村社会。”
站在学术的分岔路口,马新面临着两难抉择:一条是平坦大道,停在原地、继续深化局部研究;一条是坎坷小路,深入纵向的长时段研究,但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成效暂时也未可知。
思忖再三,马新选择了后者。先从难处下手,她从原始聚落开始,先后研究了文明起源中的城乡分化、村落产生、早期村落发展问题,完成《中国远古社会史论》。2005年起,马新进一步拓展研究对象的时间跨度,对整个中国古代乡村社会进行系统考察。
历时15年,2020年底,马新推出著作《中国古代村落形态研究》,这是国内学术界第一部关于中国古代村落发展的综合性、系统性研究著作,对中国古代农耕文明进行了详尽释读。
2023年10月20日,马新接到朋友的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朋友兴奋地祝贺她:郭沫若中国历史学奖评奖结果公布,《中国古代村落形态研究》位列其间。短暂喜悦后,马新又埋头扎进故纸堆中开展新的研究。
四十余载,马新的步伐愈加沉稳。她对整个中国古代乡村社会进行系统考察,成果迭出。又出版《中国古代村落文化研究》《中国古代乡村宗族研究》两书,并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中国古代城乡关系研究”。
在钻研学术之外,马新在三尺讲台前勤恳耕耘,培养出一大批乡村社会史研究领域的人才。马新说:“带学生,就是带着学生一起前行。”
在她的研讨课上,学生们常感叹“一半欢喜一半愁”。“愁的是课前准备,喜的是课后收获。师生间无拘无束、畅所欲言,才能让知识在头脑里扎根更深。”马新说。
采访中,一名毕业多年的博士拿出一套珍藏的资料,足有一尺多厚,泛黄纸页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改痕迹,从学术范式、方法到标点符号,细致入微。“当年,论文每完成一章,老师便以‘绣花功夫’帮忙修改,答辩时,积攒的批注稿文字量竟达终稿几倍之多。”这名已逾不惑之年的学生说,“回头看,才懂得老师薪火相传的良苦用心。”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22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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