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六月的雨下得真大,你真打算把他们葬到一块儿?”堂兄易根生把雨衣递给范景阳,声音被雨声淹得断断续续。
范景阳点点头,没有多说。世人眼里那是一桩令人错愕的安排,在她心里却只是兑现一份迟到的承诺。
一、从合葬谈起 如果没有那场合葬的准备,螺岗村的老坟山恐怕不会再被人提起。易耀彩的骨灰,按照他1990年留的遗嘱,一半撒进了青岛近海,另一半暂厝母亲坟旁。六年以后,张凤娥离世,村里人本打算就近埋葬。范景阳却执意将丈夫剩下的那半盒骨灰与张凤娥合为一冢。
消息传出去,亲友们一时议论纷纷。有人替范景阳抱不平,有人感叹张凤娥痴情,也有人压根弄不清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范景阳懒得解释,只托人为坟前立了一块不显眼的石碑,上面只有六个字:“耀彩、凤娥同眠”。
二、螺岗村的“姐姐” 时间拨回到1930年代。螺岗村穷,可穷村也有规矩:缺钱就抱童养媳。张凤娥就是这样被塞进易家的一碗热饭里。那年她十四,易耀彩十岁。村人喊她“彩弟媳”,她却始终叫易耀彩“弟弟”。
随后而来的红军征兵潮,把少年易耀彩推上战场。1931年入党,1934年跟着红二十三师踏上湘江岸边。湘江一役,红八军团被打得七零八落,他在尸阵里滚爬出来时,已分不清汗水还是血。易家父母后来倒在国民党反攻倒算的铁蹄下,张凤娥却硬是撑着残破的屋檐活了下来。
三、长征路与新相识 湘江之后是泸定桥、草地、雪山。易耀彩患疟疾,高烧到说胡话时,舅爷塞给他一碗牛皮袋熬出的“牛肉汤”。“孩子,停下就死。”那句话烧在他脑子里,直到胜利会师。
1937年,他被选送到抗大深造。华北战事吃紧,部队急需参谋人才,他从教室直奔晋察冀第五军分区,很快升到参谋长。也是在那里,他遇见了范景阳——范氏三姐妹中的小妹。
事情还有几分戏剧性:组织原本给他介绍的是张姓军医,结果一见面,易耀彩却盯上了陪同而来的范景阳。枪炮声里谈恋爱奢侈又危险,一番“先结婚后培养感情”的劝说后,婚事就在敌机盘旋的夜里草草定下。
四、范氏三姐妹 范家的名声在阜平县方圆百里不算小:大姐范景新嫁给了后来封上将的王平;二姐范景明成了中将王宗槐的夫人。小妹范景阳却是姐妹里最倔的一个,拿到白求恩医校药剂班毕业证便跑去前线查伤药。她欣赏易耀彩的,是对方在简陋油灯下一口气能吹出完整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婚后第二年,她随丈夫调到第四军分区。1942年秋,日军扫荡,她抱着刚满月的儿子钻进玉米地。为防哭声引敌,她随身别了一支勃朗宁。她事后回忆:“若真遇上鬼子,先开一枪给孩子,再给敌人,最后给我自己。”幸运的是那支枪没有用上。
五、海上的将军 抗战胜利、解放战争、渡江。易耀彩屡次负伤,依旧身先士卒。1950年调海军,青岛基地初建,军舰少、码头破,他带兵夜以继日修补,还自学导航。1953年被选入苏联伏罗希洛夫海军学院。留学期间最难熬的是节假日,站在涅瓦河畔,他常问自己父母的墓草长多高,张凤娥是否吃得饱。
1956年学成回国,他第一次有机会请长假。吉普车在乡间土路颠簸,一个月的探亲假,他在村口硬生生站了半个时辰。张凤娥正在院里洗衣,他一眼就认出背影。那场相认,后来村人给添了不少传闻,其实两人只说了十几句家常。易耀彩明白,一条时代洪流把他们送到不同岸边,再深的情也只能折回到姐弟的名义。
范景阳是那天最大的旁观者,次日回城,她提醒丈夫:“别忘了给姐寄些钱,你亏欠她。”自此以后,青岛的工资条拆开两份,一份寄北京,一份寄螺岗村。
六、遗嘱与骨灰 1990年秋,北京还没真正冷下来,易耀彩却走到了生命尽头。74岁,不算太短也绝不算长。他留下两句话:一,海军出身,该归大海;二,母亲孤坟太冷,得陪陪她。骨灰分装两盒,范景阳照办。
她没想到仅过六年,张凤娥也合眼而去。老人一生无子无女,孤零零地留下几套旧衣。村里筹钱置墓,范景阳写信回乡:“费我来出,另请把耀彩那半盒骨灰并于一穴。”有人劝她慎重,她只说:“活人得讲道理,死人靠一个情字。”
七、尘埃落定 合葬那天,天将破晓,雨点敲得棺盖噼啪响。范景阳把易耀彩的军帽压在两人骨灰盒之间,没有演讲,也没请军乐队。老支书看不过瘾,念叨一句:“范大姐,这事儿讲出去怕惹闲话。”她回了一句:“闲话就让它随风去。”
之后的二十多年,范景阳偶尔回乡,带一束黄菊。她站在坟前不哭,也不说话。乡亲只是知道,山坡上那对合葬的碑,风雨多年没倒。
八、尾声 2020年,螺岗村新修公路,有人提议把零散坟墓集中迁往公墓。范景阳听说后给村委会写了张便笺:“耀彩与凤娥坟,请保持原状。理由二字:情义。”
文件袋里,她夹了一张旧照片:1940年,延河边,易耀彩吹口琴,范景阳笑而不语,张凤娥的名字被她写在背面。
历史里的枪火硝烟终究散去,可有人留下的选择,像钉子一样钉在时间里,谁也挪不动。那座并不高的土丘,见证了一代将军、两位女子与一个时代的交汇。或许这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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