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正在调试家里的智能家居。
路由器管理后台突然弹出一条异常提示:未知设备接入。
我瞥了一眼设备列表,除了我的手机和电脑,还有一个陌生的终端。
名字是一串乱码,信号强度却显示满格。
这意味着,它离我非常近。
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走到阳台。
隔壁程长健家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听到电视剧的对白和程长健粗哑的笑声。
我回到书房,盯着屏幕上那个顽固的“陌生设备-已连接”,看了很久。
没有愤怒,只觉得一阵疲乏,像鞋底沾上了甩不掉的湿泥。
我没吵,也没换密码。
只是移动鼠标,点开了路由器的“高级设置”菜单。
有些事,不需要声张。
有些教训,得让人自己慢慢尝。
01
搬到这个老小区三年,我和邻居程长健一家的关系,一直停留在“点头之交”。
他比我大十五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当部门经理,嗓门大,肚子也大。
早上在电梯里遇见,他总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股浓烈的古龙水味。
“小薛,早啊。”他的招呼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热情。
“程哥早。”我点点头,尽量简短。
他的妻子蒋桂兰,偶尔在楼道里碰上,会对我笑一下。
笑容有些局促,眼神很快会挪开,转向她丈夫或者手里的垃圾袋。
他们的儿子程俊杰,今年高三,我很少见到。
偶尔瞥见,也是个清瘦沉默的背影,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很快。
我们两家门对门,中间隔着不到三米的楼道,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我是独居的IT工程师,生活规律,喜好安静。
程家则充满烟火气和嘈杂声。
炒菜的刺啦声,程长健训斥儿子的吼声,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常在傍晚时分透过并不隔音的墙壁传过来。
我不讨厌这种热闹,有时甚至觉得它让这栋老楼多了点生气。
直到我发现,他们的热闹里,悄悄夹带了我的东西。
第一次怀疑是在两个月前。
那段时间,晚上看高清视频总会莫名其妙卡顿。
缓冲圈转个不停,让人心烦。
我以为是运营商的问题,打电话报修,师傅上门检测了半天,说线路和光猫都没毛病。
“可能是用的人多,高峰期都这样。”师傅含糊地解释。
可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职业习惯让我登录了路由器后台。
用户列表里,除了我自己的设备,果然多出了一个。
连接时间很不规律,有时在白天,更多是在晚上,甚至持续到深夜。
我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也许是谁的手机自动连上了开放的信号?
我修改了WiFi密码,换了一组更复杂的。
平静了大概一周。
那个陌生的设备,又出现了。
这次,它有了名字,虽然依旧是乱码,但连接行为更有规律。
几乎每天晚饭后出现,夜里十一点左右断开。
我站在客厅,耳朵贴着墙壁。
隔壁传来程俊杰隐约的读书声,还有蒋桂兰压低嗓音的催促:“俊杰,别看了,早点睡。”
我忽然明白了。
是他们。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蹩脚的侦探,开始收集证据。
我设置了路由器的流量监控。
当那个陌生设备在线时,我观察自己网络的延迟和丢包率。
高清视频开始出现马赛克,在线会议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甚至尝试在深夜进行大文件下载。
速度曲线像心跳骤停的病人,在某个时段猛地跌到谷底,又在我停止下载后缓缓回升。
证据确凿。
他们不仅在用,而且用得理直气壮,毫无顾忌。
我考虑过直接上门。
但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我敲开门,面对程长健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程哥,你们是不是连了我家WiFi?”
他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率是先一愣,然后迅速换上那副社会人的笑容,打着哈哈:“哎哟,可能是小孩子不懂事,乱连的。小薛你别介意啊,这年头谁家还缺这点流量,远亲不如近邻嘛。”
蒋桂兰可能会在一旁搓着手,脸色尴尬。
程俊杰则会躲在自己房间里,一声不吭。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他们当面断开,等我回去,过几天再悄悄连上。
或者,他们会觉得我小气,为了点网费撕破脸。
邻里关系变得微妙而难堪。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需要的不是道歉,而是让他们真正意识到,有些便宜不能占,有些边界不能跨。
尤其是,当这个便宜可能关乎他们更重要的东西时。
我开始留意程家的情况。
从偶尔的对话片段里,我知道程俊杰今年高考。
蒋桂兰在楼道里跟其他邻居抱怨过,说儿子一模成绩不理想,要查资料、看网课,家里网络老是不好。
“一到关键时刻就卡,急死人了。”她的声音充满焦虑。
程长健则不以为然:“小孩子家家的,多用功才是正经,别老怪网络。”
我听着,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计划,像电脑程序启动前的那个光标,在我脑海里轻轻闪烁起来。
03
我没有换密码。
那个密码就那样敞开着,像一片没有围栏的草地,任由陌生的脚步踏入。
但我给这片草地,悄悄布下了陷阱。
我登录路由器的管理界面,找到了QoS(服务质量)设置。
这是一个用来分配网络带宽和优先级的工具。
我可以设定规则,让指定的设备获得高速通道,而其他设备则被限制在狭窄的慢速道上。
我给自己的手机和电脑设置了最高优先级,保证它们永远畅通无阻。
然后,我新建了一条规则。
目标:所有未被识别的陌生设备。
带宽限制:上行10Kbps,下行50Kbps。
这个速度,大概只够艰难地打开纯文字网页,图片加载会异常缓慢,视频根本看不了。
连微信消息的收发,都可能出现严重的延迟。
设置完成后,我点击了保存。
路由器指示灯轻轻闪烁了一下,新的规则开始悄无声息地运行。
我的网络瞬间恢复了流畅。
4K视频播放丝滑如镜,游戏延迟降到了最低。
而那台陌生的设备,此刻想必正陷入泥沼。
我关掉电脑屏幕,靠在椅背上。
墙那边很安静,大概程俊杰还在学校上晚自习。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什么时候会试图连接网络,查资料或者放松一下。
当他发现网络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糟糕时,会怎么想?
会抱怨,会检查自己的手机,还是会意识到什么?
我喝了口水,味道有点涩。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温和的,不易察觉的开始。
我要让他们慢慢习惯这种“糟糕的网络”,把它当作常态。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最后那一丝侥幸也抽掉。
窗外夜色渐浓,对面楼的灯火次第亮起。
我的房间很安静,只有主机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我。
我不再是那个被占了便宜却无可奈何的邻居。
我成了一个安静的观察者,一个手握开关的裁判。
游戏的规则,从现在起,由我来定。
04
变化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晚上,我刚下班回家,就听见隔壁传来程长健粗声大气的抱怨。
“什么破网!刷个短视频都卡成PPT!这电信公司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声音透过墙壁,有些模糊,但怒气很清晰。
接着是蒋桂兰小心翼翼的声音:“要不……再打电话问问?”
“问个屁!上次来修不是说没问题吗?就是这帮人糊弄事!”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看进去。
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墙那边的每一丝动静。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程俊杰房门开关的声音。
他放学回来了。
短暂的安静后,是他有些急促的辩解:“爸,不是我!我手机也没网,查个单词都费劲……”
“就你事多!”程长健打断他,“没网就不能看书了?我们当年没网络不是照样考大学?找借口!”
“我不是找借口,是真的……”程俊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和焦躁。
“行了行了,回屋学习去!”程长健不耐烦地挥挥手,“网络的事我来解决。”
解决?
我嘴角牵动了一下。
你怎么解决?继续理直气壮地用别人的网,然后抱怨别人的网不好?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对话时不时上演。
程长健骂运营商的声音越来越大,蒋桂兰劝慰的声音越来越无力。
程俊杰则越来越沉默。
我能感觉出来,那孩子正被一种无形的焦虑笼罩。
高考一天天临近,网络却成了绊脚石。
他需要查最新的模拟题,需要看名校老师的考点解析视频,需要在一些论坛上和同学交流。
而这些,在我设置的“慢速道”上,都变得异常艰难,甚至不可能。
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到他。
他低着头,匆匆往外走,眼圈有点发青,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U盘。
“俊杰,出去啊?”我主动打了个招呼。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嗯……薛哥。去打印店下点资料。”
声音干巴巴的。
“家里网不好?”我状似随意地问。
他抿了抿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就……还行。我去打印店快些。”
他没再多说,快步下了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清瘦的、被书包压得微微前倾的背影。
心里那点最初的快意,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了底下粗粝的砂石。
我针对的是程长健的贪婪和傲慢。
但最先感受到压力的,却是这个沉默的、即将面临人生大考的孩子。
这偏离了我的本意吗?
我走回屋里,关上门,将邻居的嘈杂关在外面。
计划一旦启动,就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很难中途停下。
我只能告诉自己,疼痛是必要的。
只有疼了,才能记住教训。
才能让程长健明白,他占的那个小便宜,可能让他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
05
周末,女友冯诗雅来了。
她在一家儿童出版社做编辑,性格开朗,心思也单纯。
一进门,她就皱了皱鼻子。“你屋里什么味儿?一股子……机房的味道。”
“刚折腾了一下路由器。”我给她倒水。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我放在茶几上的平板电脑,想刷会儿视频。
“哎?你家网怎么这么差?图片都加载不出来。”她晃了晃平板,有点奇怪。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小区,线路老化,最近一直这样。”
“不对啊,”冯诗雅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探究,“上次我来还好好的。你可是搞IT的,自家网络都搞不定?”
她太了解我了。
知道我对待技术问题有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绝不会任由网络这么糟糕下去。
我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揽住她的肩膀。“真没事,可能是运营商那边的问题,过段时间就好。”
冯诗雅没再追问,但眼睛里那点疑虑没散。
她拿着手机,似乎想连接WiFi,又放弃了,改用自己流量。
我们聊了会儿天,看了部电影——提前下载好的。
电影看到一半,隔壁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像是用力拍桌子的声音。
接着是程长健拔高了嗓门的怒骂,还有蒋桂兰带着哭腔的劝解。
隐约能听到“志愿”、“学校”、“怎么办”几个词。
冯诗雅吓了一跳,往我这边靠了靠。“隔壁怎么了?吵这么凶。”
“家常便饭。”我拍拍她的手,“他家孩子今年高考,压力大吧。”
电影里的对白继续着,但我们都没太看进去。
墙那边的争吵时高时低,像背景噪音,搅得人心烦。
送冯诗雅下楼时,在电梯里,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俊雄,”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我感觉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她摇摇头,“就觉得你心里有事。而且,你对隔壁的事,是不是知道得有点太清楚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别瞎想。”我捏了捏她的手,“隔壁天天吵,想听不见都难。”
冯诗雅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俊雄,我们是过日子的人,平平安安、清清白白就好。有些事,别钻牛角尖,更别……玩过火。”
她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我站在原地,咀嚼着她的话。
“玩过火”。
她察觉到了。
不是具体做了什么,而是我状态的变化,那种沉浸在某种“计划”中的冷静和疏离。
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隔壁也安静下来了。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冯诗雅的忧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
但很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上来。
仅仅是限速,还不够。
这只能制造麻烦,不足以构成真正的“教训”。
程长健只会把怒火发泄在运营商和妻儿身上,永远不会反思自己。
我需要让他看见,让他意识到,这一切的源头在哪里。
我需要更清晰地“记录”下他们的行为,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用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方式,“引导”他看到那个他不愿看见的答案。
一个更大胆、更精细的计划轮廓,在我脑中逐渐清晰。
不只是限速。
还要记录,还要引导。
我要在数字的洪流里,为他量身定做一个,他逃不掉的“因果”。
06
深夜,万籁俱寂。
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稳定低沉的声音,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呼吸。
我调暗了屏幕亮度,打开一个黑色的终端窗口。
白色的光标在左上角闪烁,等待着指令。
编写脚本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我需要一个能悄悄抓取经过我路由器数据包的小工具。
不是窥探隐私——我刻意避开了那些敏感的、加密的通信内容,比如银行交易、社交软件的私密聊天。
我要捕捉的,是那些明晃晃的、未经加密的网页访问记录。
就像在路口统计车流量和车型,不关心车里坐着谁、去干什么。
脚本很快写好了。
它安静地潜伏在路由器的后台,像一只数字蜘蛛,编织着无形的网。
每当那个陌生的设备(现在是两个了,看来程长健和程俊杰的手机都在连)发起HTTP请求,它就会悄悄记录下目标网站的域名、访问时间。
数据一天天积累。
我在自己电脑上建了一个简单的数据库,存放这些记录。
白天,我正常上班,处理公司的代码和项目。
晚上回来,我会花点时间看看这些记录,像研究一份特殊的情报。
记录清晰地描绘出墙那边两个人的数字生活轨迹。
程长健的访问记录集中在晚上七点到十一点。
大量的短视频平台,棋牌游戏网站,还有一些购物页面。
偶尔有些汽车论坛和财经新闻,但不多。
他的网络生活,充满了即时的、不需要思考的感官刺激和消遣。
而程俊杰的记录,则沉重得多。
访问时间分散在全天,但深夜时段尤其突出。
几乎全是教育类网站:各大高校的招生主页,历年录取分数线查询系统,高考志愿填报模拟平台,还有几个知名的在线答疑论坛。
他反复查看几所重点理工科院校的信息,尤其是计算机和电子工程专业。
那些网页被一次次打开,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深夜,台灯下,少年皱着眉头,一遍遍刷新着网页,对比着细微的分数差和专业排名。
网络稍有延迟,他的心跳可能就会漏掉一拍。
而他的父亲,可能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搞笑短视频发出洪亮的笑声,对儿子房间里的焦虑浑然不觉。
又或者,正因为网络“不好”,程长健刷视频卡顿了,才会把怒气发泄到别处。
这些记录让我对程俊杰的处境有了更具体的感知。
他的未来,正系于那根看不见的网络丝线上。
而这根线的一头,攥在他父亲贪图小便宜的手里,另一头,则被我悄悄打了个结。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我心里翻涌。
有对程俊杰的些许同情,有对程长健更深的厌恶,也有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产生了一丝不确定。
但我很快压下了那丝不确定。
记录只是第一步。
我需要让这些记录,在关键时刻,变成一种“声音”。
一种能穿透程长健那层傲慢和麻木,直接敲打他内心的声音。
该进行下一步了。
07
“引导”比“记录”需要更精巧的设计。
我不能直接篡改网页内容,那是违法的,也容易被发现。
我需要一种更温和、更隐蔽的方式,像在河流里悄悄改变一小股支流的走向。
我选择了利用DNS和HTTP重定向。
简单说,就是当程家的设备试图访问某些常见的、我预设好的网站时,我的路由器会“好心地”告诉它一个“更快”的地址。
这个地址,指向我事先准备好的一些页面。
我在一个闲置的云服务器上,搭建了几个最简单的静态网页。
内容都是我精心挑选或简短编写的。
有的是关于“诚信”的小故事,比如古代商人因为缺斤短两最终破产的寓言。
有的是社会新闻剪辑,讲述那些因为贪图小便宜、耍小聪明而最终吃了大亏的真实案例,比如蹭网导致个人信息泄露,或者占公用资源最终引发冲突。
还有的,直接是一些佛教或民间关于“因果报应”、“贪念招祸”的朴素道理。
文字都很平实,没有说教的口吻,更像是不经意间看到的一则旧闻或一段闲谈。
我把重定向规则设置得非常宽松。
只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个时段生效,而且目标仅限于几个程俊杰几乎不会访问的新闻门户网站首页、或者一些常见的工具网站。
触发概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
这意味着,大部分时间,他们的网络访问是正常的(虽然很慢)。
但偶尔,在夜深人静、心神可能松懈的时候,打开某个网页,跳出来的不是预期的新闻,而是一段关于“占便宜”后果的文字。
这种不确定的、微小的异常,比持续不断的干扰更让人不安。
它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痒,挠不到,又忽视不了。
尤其是对程长健这种心思并不细腻、但潜意识里或许对自己行为并非毫无知觉的人。
设置好一切的那天晚上,我有些失眠。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隔壁房间。
程长健是否刚骂骂咧咧地关掉卡顿的游戏,随手点开一个新闻网站,却看到一段让他心头莫名一堵的文字?
程俊杰是否还在熬夜查资料,偶然刷新页面时,看到一句“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然后茫然地眨眨眼,继续投入题海?
我不知道。
这种未知,带来一种奇特的掌控感和一丝隐隐的焦虑。
我像在下一盘棋,对手却浑然不觉。
我布下的子,不是为了将死对方,而是为了让他自己看清棋局的荒谬。
冯诗雅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别玩过火。”
火候的掌握,确实是个问题。
我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所有铺垫、所有细微的干扰和暗示,汇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的时机。
我知道那个时机是什么。
高考结束后的志愿填报。
那三天,将是对程家,尤其是对程俊杰来说,命运攸关的三天。
也是我这场沉默“教育”,最后的实践场。
墙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拖动椅子的声音。
是程俊杰还没睡吗?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蓄力的阶段,即将结束。
08
六月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紧绷,连蝉鸣都带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高考终于结束了。
但我知道,对程俊杰和无数家庭来说,真正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估分,反复讨论,筛选学校,权衡专业……
每一个环节都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而志愿填报系统开放的那短短几天,就是这一切不确定性的最终审判日。
程家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以前是程长健的骂声和电视声主导,现在,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安静成了主调。
我几乎听不到程长健的大嗓门了。
偶尔传来他和蒋桂兰压得很低的商议声,语气里充满了犹豫和争执。
“这个学校是不是太冒险?”
“这个专业将来好不好找工作?”
“要不要服从调剂?”
程俊杰的声音很少出现,但每次出现,都带着一种干涩的疲惫。“爸,妈,让我自己再看看数据。”
网络,成了他们此刻最依赖,也最可能引爆情绪的导火索。
我的流量监控显示,那两台陌生设备的在线时间急剧增加。
尤其是在晚上,连接几乎不断。
但在我设定的限速规则下,这种连接带来的更多是挫败感。
我能想象程俊杰坐在电脑前,盯着缓慢转动的浏览器进度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填报系统通常白天比较拥堵,很多人会选择在夜间操作。
而夜间,正是我的“引导”规则可能生效的时段。
一天晚上,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正准备休息,忽然听到隔壁传来程俊杰一声短促的、压抑的低呼。
然后是他急匆匆的脚步声,跑去敲主卧的门。
“爸!爸你睡了吗?”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慌。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程长健带着睡意的呵斥声传来。
“我……我刚刚查学校信息,网页突然跳到一个……好奇怪的页面,讲什么因果报应……”程俊杰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困惑,“是不是我电脑中病毒了?会不会把我填报的账号信息盗了?”
一阵沉默。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起床声,程长健含糊的嘟囔:“瞎说什么!肯定是你看错了,或者那些垃圾网站自己弹的广告!赶紧睡觉,明天再说!”
“可是爸,万一……”
“没有万一!睡觉!”程长健的呵斥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烦躁。
墙那边重新安静下来。
但我能感觉到,一种新的、微妙的不安,像墨滴入水,在隔壁弥漫开来。
程长健真的毫不在意吗?
那个关于“因果”的页面,像一颗无意间投入心湖的石子,是否已经荡开了他潜意识里的涟漪?
但我看到,在接下来的两天,程家试图连接我WiFi的频率更高了。
那是一种带着焦虑的、反复尝试的动作。
仿佛多连几次,网速就能变好,运气就能降临。
程俊杰甚至尝试在清晨五六点就上线,或许是想避开所谓的“网络高峰期”。
但在我均匀的限速策略下,这一切都是徒劳。
填报周期进入最后三天。
倒计时开始嘀嗒作响。
程家门户紧闭,连蒋桂兰出门买菜都来去匆匆,脸色紧绷。
一种山雨欲来的寂静,笼罩着两扇对开的门。
我知道,我等待的时机,就在眼前了。
之前所有的铺垫——缓慢的网速,偶尔诡异的页面跳转,日益焦灼的家庭气氛——都已经就位。
现在,需要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一个足够真实、足够摧毁侥幸心理的“故障”,将他们在最后关头逼入绝境。
然后,看程长健如何选择。
是继续咒骂命运和运营商,还是终于肯低下头,看一看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底?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新的控制界面。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只需要轻轻按下,最终的程序就会启动。
它会模拟出极不稳定的网络波动,并在最关键的登录和提交环节,抛出逼真的错误提示。
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灯光、音效、演员的情绪都已到位。
只等导演,给出那个开始的信号。
夜色深沉,窗外无星无月。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09
最后三天。
第一天,程家的网络连接时断时续。
我能从监控里看到,那两台设备频繁地断开、重连、再断开。
像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屏障。
起初,隔壁只是传来烦躁的叹息和鼠标用力点击的声音。
程长健似乎还在努力维持一家之主的镇定,或者说,他依然不愿意向“网络问题”低头,认为靠反复尝试就能解决。
第二天,情况急转直下。
志愿填报系统开放了最终修改和确认的通道。
这是最后的机会,任何差错都可能无法挽回。
上午还算平静。
下午,当我故意在路由器层面模拟了一次短暂的“断网”后,隔壁第一次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又连不上了!”程长健的怒吼像炸雷。
“我……我不知道啊,刚刚还好好的……”蒋桂兰带着哭腔。
“你的破手机!还有你的破电脑!”程长健的矛头似乎指向了程俊杰,“是不是你们乱搞中了病毒!把家里网都搞坏了!”
“我没有!”程俊杰的声音尖利起来,充满了委屈和愤怒,“是网络本身的问题!一直都不好!你从来都不信!”
“你还有理了?!”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书本或者笔筒被扫到了地上。
蒋桂兰的哭声大了些,夹杂着模糊的劝解。
我坐在自己寂静的屋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那闷响似乎也砸在了我的神经上。
我调出了监控,程俊杰的设备正在反复尝试登录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
每一次,都在加载到最关键的表单页面时,被我设定的规则返回一个“网络连接超时”的错误。
少年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刷新。
他的绝望,隔着墙壁和屏幕,无声地传递过来。
第三天。
填报截止日是今天下午六点。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飞速流逝,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
从上午开始,程家就陷入一种死寂的恐慌。
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抽泣,和程长健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我的“手脚”也到了最激烈的阶段。
网络连接变得极其诡异。
有时能连上十几秒,刚打开页面,瞬间又断开。
有时显示连接成功,却没有任何数据流动。
最致命的是,当程俊杰的设备终于艰难地加载到填报系统的登录界面,输入账号密码点击“确认”后。
页面没有跳转,而是卡住,然后缓慢地显示出一行官方口吻的提示:“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稍后再试”,消耗的都是所剩无几的时间和希望。
下午三点。
隔壁传来程俊杰一声崩溃般的呜咽,那不像哭,更像某种动物受伤后的哀鸣。
“进不去……还是进不去……怎么办啊……时间要到了……”
蒋桂兰终于放声大哭起来。“长健!想想办法啊!孩子的前程不能毁了啊!求求你想想办法!”
程长健没有说话。
但我听到一种声音,像困兽在狭小空间里疯狂踱步的声音,沉重,混乱,充满濒临爆炸的力量。
下午四点五十分。
距离截止时间,还有七十分钟。
隔壁的哭声、呜咽声、踱步声,突然全部停止了。
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踱步,而是径直走向门口的,沉重、踉跄而又决绝的脚步声。
“砰!砰!砰!”
我家的门,被用力敲响。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敲门人全部的力气和尊严。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动。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更慌乱。
还夹杂着一个沙哑的、完全走了调的声音。
“小薛……薛老弟……开开门……求求你开开门……”
是程长健。
那个总是昂着头、喷着古龙水、声音洪亮的程长健。
此刻,他的声音里只剩下崩溃的哀求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到门后,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拧开。
10
门开了。
程长健站在门外,像一尊骤然被抽去骨架的泥塑。
他头发凌乱,眼睛赤红,额头上全是汗,昂贵的衬衫领口被扯开了,皱巴巴地贴在脖子上。
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往日的油滑和傲慢,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灰败和绝望。
他看到我,嘴唇哆嗦着,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
“薛……薛老弟……救救命……”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瘫软下去。
蒋桂兰跟在他身后,脸上妆容被泪水冲得一团糟,死死攥着丈夫的胳膊,同样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程俊杰没有出来,但我知道,他就站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程哥,怎么了?慢慢说。”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网……网络……”程长健语无伦次,“我家的网……一直不好……今天,俊杰报志愿,死活登不上去……时间快到了……”
他猛地抓住我的门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薛老弟,我知道你是搞这个的……高手!你帮帮我,去看看,看看我家的路由器,电脑,什么都行!救救孩子,救救他……”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真正的、走投无路的恐慌。
我看着他抓在门框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或许签过不少订单,挥斥过方遒。
此刻却只剩下无助的颤抖。
“程哥,”我放缓了语速,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家的网络问题,可能不在路由器上。”
他愣住了,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你仔细想想,”我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家的网,是不是一直不太好?尤其晚上?是不是偶尔,还会跳到一些莫名其妙的页面?”
程长健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蒋桂兰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想起了什么。
程俊杰在阴影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恍然的抽气。
“你……”程长健的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侧过身,让开门内的空间。
“先进来吧。时间不多了。”
程长健几乎是踉跄着被蒋桂兰扶进来的。
程俊杰也慢慢挪了进来,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没有让他们去书房,就在客厅。
我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开机。
“用我的网络试试。”我说,“我的网,一直很稳定。”
程长健和蒋桂兰死死盯着屏幕。
程俊杰颤抖着手,接过我推过去的电脑,输入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网址。
页面流畅地展开。
登录界面出现。
输入账号,密码。
点击确认。
几乎没有延迟,熟悉的填报系统主界面,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
程俊杰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然后他迅速低下头,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移动,开始最后的信息核对和提交操作。
整个过程中,程长健和蒋桂兰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死死攥着彼此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客厅里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五点四十分。
程俊杰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向后瘫倒在沙发靠背上。
“提交……成功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蒋桂兰“哇”一声又哭了出来,这次是释放的哭。
程长健则像一滩烂泥,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是哭,还是笑,或许都有。
我没有说话,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等待他们的情绪稍稍平复。
几分钟后,程长健放下手,脸上泪痕和汗渍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但他看向我的眼神,不再只有哀求,而是多了一种深深的、惊疑不定的后怕。
他扶着茶几,挣扎着站起来。
“薛老弟……”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今天……多谢你。我……我……”
他“我”了半天,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程哥,”我放下水杯,看向他,也看向同样望过来的蒋桂兰和程俊杰。
“有些事,我想,我们今天应该说明白。”
我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指责,也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
“我家的WiFi,密码一直没换过。”
第一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程长健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蒋桂兰捂住了嘴。
程俊杰则把头埋得更低。
“大概从几个月前开始,我发现有陌生设备连进来,占用了大量带宽,导致我自己上网很卡。”
我顿了顿,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我查了一下,信号源很近。我也听到过你们家抱怨网络不好。”
程长健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没有上门质问,因为我知道,那可能没用。有些人,不真正疼一次,是不会记住教训的。”
我的目光落在程长健脸上。
“所以,我给我的网络,设置了一些规则。给陌生的、未经我允许的设备,限了速。很慢,慢到几乎没法正常使用。”
程长健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随即是恍然,然后是更深的羞惭和恐惧。
他明白了。
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卡顿、断开、诡异的页面,都不是运气不好,不是运营商的问题。
而是来自这扇他一直忽视的、对门的墙后。
一场沉默的、技术层面的“惩罚”。
“尤其是这几天,”我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知道俊杰要报志愿,这是大事。我本来想,如果你们自己意识到问题,来找我,哪怕只是客气地问一句,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摇了摇头。
“但你们没有。程哥你宁可天天骂街,宁可让孩子急得团团转,也没有想过,问题可能出在自己‘免费享用’的东西上。”
程长健的脸上火辣辣的,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也不敢看儿子。
“直到最后关头,走投无路了,你才敲响我的门。”
我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程哥,网络是小钱。但有些道理,不是钱能衡量的。你今天怕的,是孩子错过志愿。你想没想过,如果因为贪这点小便宜,习惯了不劳而获,以后会不会在更大的事情上栽跟头?到那时候,谁还能在最后关头,给你开这扇门?”
我的话说完,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蒋桂兰低低的啜泣声。
程长健佝偻着背,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对不起,薛老弟……我……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
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声音清脆。
蒋桂兰惊叫一声,想去拦,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只是哭。
程俊杰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里没有解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这事,过去了。”我开口,终结了这场自我惩罚的戏码。
“网络,你们可以继续用。”
三个人同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但不是以前那种‘偷连’。”我语气转淡,“我给你们开一个独立的访客网络。带宽有限制,但足够日常使用,稳定。每个月,你们付五十块钱。”
“不是租金,是维护和电费分摊。意思到了就行。”
我看着程长健。
“程哥,你同意吗?”
程长健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同意!同意!一百个同意!薛老弟,不,薛先生……谢谢,谢谢你大人大量……”
他语无伦次,又要鞠躬。
我摆了摆手。
“协议而已,邻居之间,清清楚楚比较好。”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程长健千恩万谢地带着妻儿离开了。
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回到书房,看着路由器后台。
那两台陌生的设备依然在线,但已经被我移到了那个新建的、带宽受限的“访客”区域。
状态显示:稳定连接。
我删除了之前所有的限速规则、记录脚本和重定向设置。
那些代码和日志,像从未存在过。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小区里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闹声,还有谁家炒菜的香气飘过来。
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
但又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程长健连接这个“访客网络”时,心里会想些什么。
那五十块钱,买的不是流量。
是一个教训,一个界限,和一份再也无法理所当然的“安心”。
而我,得到了什么?
一场胜之不武的胜利?一种掌控后的虚无?
或许,只是一次对“分寸”的漫长确认。
我关掉电脑屏幕。
黑暗笼罩下来,很安静。
隔壁也安静得出奇。
只有偶尔传来蒋桂兰压低嗓音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但那种持续了数月的、夹杂着占便宜心虚和表面强硬的嘈杂,彻底消失了。
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
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楼下的路灯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几个老人摇着蒲扇在闲聊。
平凡,琐碎,真实。
冯诗雅说得对,我们是过日子的人。
有些火,玩过了,烧掉的可能是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
好在,这次,火候勉强还在掌控之中。
只是胸口那块石头,并没有因为计划的“成功”而消失。
它还在那里,沉甸甸的。
提醒着我,人性经不起考验,邻里之间,终究还是隔着一道最好别去轻易叩响的门。
烟燃尽了。
我掐灭烟头,回了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网络会依旧畅通,邻居会客气地打招呼。
只是那扇门后的世界,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一段刚刚好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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