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9日凌晨,北京总医院的病房灯光昏暗。85岁的郑维山静静地合上双眼,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旧相片——祁连山脚下的合影。守在旁边的医护听见他低声呢喃:“炮别省,仗要打赢。”这一幕,把人拉回半个世纪前的硝烟与雷霆。

时间回到1949年4月24日,太原城刚被攻克。负责指挥的徐向前临时摆下酒局,彭德怀和新归建的一六三军军长郑维山被请到桌前。酒过三巡,彭德怀放下酒盅,突然问道:“三面高山,一面恶水,你敢啃吗?”郑维山不假思索,重重一拍胸口:“彭总,叫我去,天塌也顶着!”席间话不多,却已定下即将到来的西北决战分工。

郑维山的倔劲儿并非与生俱来,那是河西走廊铸出来的。1936年冬,红三十军八十八师在他和熊厚发率领下随西路军西征。古浪一役,失利的阴影尚未散去,倪家营子又成生死关口。面对马家军疯狂围攻,八十八师用三昼夜硬撑,以炸毁二十四车弹药的代价掩护主力脱困。当西路军东返时,原本六千余人的劲旅只剩寥寥数十。熊厚发就义的消息传来,郑维山一个人拎着破布袋,靠要饭走回延安。那段血泪,被他深埋心底。

十多年过去,轮到他亲手了结旧账。6月,太原战役余火未熄,郑维山率一六三军正式编入第一野战军。8月4日,前敌指挥部下达“吃掉马继援”命令。他拄着指挥笔站在沙盘前,主动请缨要打兰州东大门——窦家山。彭德怀皱眉掂量片刻,最终点头:“行,就看你这口气顶不顶用。”

窦家山地势险恶,北、东、南三面皆绝壁,西面紧挨黄河。马步芳的八二军、第一○○师在此修了整整两年暗堡,枪眼、炮位层层交错,国军号称“铜墙铁壁”。侦察参谋第一次爬完山脊,苦笑着说这哪是山,分明是把倒扣的铁锅。郑维山只回一句:“锅也得掀。”

21日拂晓,总攻哨声划破沉寂。起初动作很利落,两个主攻师宛如猛虎,但敌人反扑同样凌厉。半天工夫,冲锋数次皆被烈火弹压了回来。尸体铺满山腰,电台里都是“弹药告急”的催报。彭德怀顶着风沙赶到前线,沉声命令暂停,要求各部重整。

短暂喘息里,郑维山亲自攀到前沿,用望远镜丈量每一处火力点。正午时分,他指着密布暗堡的山脊说:“咱们不跟他磨,炮封死。”八一炮团的射表被重新编排,口令只有一句:“不惜代价!”

8月25日清晨,天空灰蒙,炮兵群同时开火。山谷炸点连成火网,一万余发炮弹如倾盆雷雨,六小时内把整座窦家山震得粉碎。马继援的指挥所刚刚起火,红旗已插在主峰。彭德怀举起望远镜,看了几秒钟,电话线被拉得笔直:“老郑,行了,别把家底全抛光。”电话那端的回答简单粗暴:“扣我军功也好,罚我军帽也行,战友的血不能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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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战斗结束。兰州东大门洞开,西北战场的天平彻底倾斜。战场上搜得的炮弹箱被打开,又是马家军十年前的俄制破片弹。副官递给郑维山一颗弹壳,他摩挲良久,把它插进腰带:“这一回,不欠了。”

三天后,队伍在兰州城墙小憩。暮色将合,他独自迈上女墙,朝西举目,远处祁连群峰在晚霞中黛色深沉。他重重磕头三下,膝盖撞击青砖发出闷声,哽咽着喊出八个字:“兄弟们,仇已血偿!”身后传来警卫员低低一声“首长”,其余俱寂,唯有黄河东逝的涛声回荡。

此役之后,一六三军弹药补给空前紧张,但西北战线已失去能与之抗衡的成建制马家军。兰州战役总计歼敌四万余,马步芳仓皇西逃。战报送到北平,毛泽东批示:“此役大快人心。”

郑维山并非书斋里的人,他一生只信奉一句话:“兵要实打。”1955年授衔,他被评为上将,时年四十岁,胸前的勋表里,西路军纪念章最旧,也最亮。老部下问他为何平日少谈功劳,他摇头:“那么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咱再炫耀,就不配了。”

晚年,他把归宿选在祁连、河西与大别山,也把心放回那些早已长眠的战友身旁。遗憾的是,今天能记得八十八师番号的人越来越少,但窦家山上一夜万炮的雷鸣,却仍在许多老兵耳畔轰鸣。郑维山曾说,战场上最公平,谁怕死谁就多死。或许正因如此,一位倔强的上将才敢在炮弹所剩无几时,把扳机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