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块钱,这在城里也就是顿像样的饭钱,但在那穷得叮当响的深山沟里,就是我二十二岁那年的一条命价。亲生爹为了还那还不完的赌债,把我像卖牲口一样卖给了老光棍。进了那黑漆漆的土窑洞,我原本心都死了,只想一了百了,谁知道后来怀了孕,那买我的男人反倒像疯了一样,不要命地往深山老林里钻,子弹打光了,血也流干了,临了只给我留下了一书包的钱和一张血字条。
记得那天大冷天,我刚一脚踏进家门,就被屋里那两个陌生男人的眼神吓住了。桌上那一沓红彤彤的票子,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爹林长贵坐在炕沿上,眼皮都不敢抬,手里那个空茶杯转得飞快,心虚得很。我当时就傻了,手里那袋面粉掉在地上,白面洒了一地。还没等我喊出声,那穿皮夹克的男人一把锁住了门。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回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亲爹把闺女往火坑里推。车那是辆破皮卡,车厢里一股子怪味,我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没能换回爹的一点怜悯。
到了地方,那是真正的穷山恶水。买家叫石槐,个头不高,背有点驼,看着闷得像块石头。他娘曹桂兰是个泼辣货,第一眼没问别的,上来就摸我肚子,冷冰冰地问了一句:“能生不?”这话听得我心里直冒寒气。我想跑,可那村口的老槐树下全是眼线,刚跑到村口就被抓了回去。曹桂兰手里的擀面杖那是真狠,一下下砸在背上,疼得我钻心。石槐就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没嘴的葫芦,一句话不敢帮,我想着这男人肯定是个帮凶,对他恨得牙痒痒。
后来我不想活了,绝食躺在床上。石槐端来了白粥鸡蛋,我不吃,他也不恼,第二天照样换花样。到了第五天,我饿晕了,醒来是他喂我喝的糖水。也就是那几天,身子有了反应,一闻腥味就吐。曹桂兰一听说怀上了,那是把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说是有了香火,对我立马变了脸,饭菜里有了油水。奇怪的是石槐,自从我有了身孕,他像变了个人。以前闷在家里不出门,现在天天背着那杆老猎枪往深山里钻。
天没亮就走,月亮上来才回。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衣服被挂得破破烂烂,有时候胳膊上被划出长长的血口子,有时候腿瘸得厉害。有一回他拖回来一只野猪,肩膀上的皮都被磨破了,血肉模糊。我看着都疼,问他咋这么拼命,他只闷声说是为了换钱。他把那些打来的野味、挖到的药材全卖了,钱一捆捆往家里拿,自己却连口热乎肉都舍不得吃,偷偷把肉塞进我的碗里。我当时心里犯嘀咕,这老光棍莫不是心疼钱了?还是想让我给他生个儿子?
临产那几天,风大得吓人。石槐整整三天没上山,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破棉被也晒了。那天晚上,他坐立难安,晚饭也没吃完,把剩下的半碗饭推给我,低声说了一句:“多吃点,备点力。”我当时肚子隐隐作痛,没太在意。到了凌晨,肚子疼得像是要裂开,我喊石槐,没人应。我挣扎着爬起来,屋里空荡荡的,院里也是空的。
只见堂屋桌子上放着他那个旧布包,沉甸甸的。我手抖着解开,里面全是皱皱巴巴的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甚至还有带着铁锈味的硬币,最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红通通的一片,那不是墨水,是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快跑。”
那一瞬间,我脑子“轰”的一声,全明白了。这傻男人,他哪是疯了,他是拿命在给我铺路。这时候外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狗叫声,有人在喊:“把那女人找出来!”原来是遭了难,他引开了人,把生路留给了我。我顾不上哭,把那一包钱死死系在腰上,拖着快要炸裂的肚子,硬是从后窗翻了出去。刚落地,身后大门就被踹开了,喊杀声一片。我光着一只脚,踩着冰碴子,往深山里没命地跑。
后来是山外的猎户救了我,保住了大人和孩子。听说那天山里死了人,石槐再也没回来。我数了数那包钱,四千多块,每一张都浸着汗水和血腥。半年后我生了个闺女,取名石念。我没法给这孩子一个爹,但我能给她一条活路。很多年过去了,有时候做梦还能看见那个穿着破军大衣的背影。在那个人吃人的世道里,在那个把我当货物买卖的泥潭里,只有他,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把我当成了一个值得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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