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舞会
张子恒(素心子言)
权力是一袭华美而沉重的戏袍。
披上它的人,顷刻间被托举到舞台中央,聚光灯雪亮,将他每一寸轮廓都勾勒得光芒万丈。他开口,声音被无形的扩音器放大,化作真理般的回响;他颔首,被解读为深不可测的智慧;他甚至沉默,也能发酵出千般意味。奇妙的是,当他披上这袭戏袍的同时,周围的人也仿佛接到了无形的指令,齐刷刷地,戴上了他们的面具。
于是,围绕着那光芒的中心,展开了一场盛大而心照不宣的假面舞会。你看那些面具,是何等精巧绝伦!有鎏金的“忠诚”,眉眼弯弯,弧度永远精确到分毫,仿佛用尺规量过;有珐琅的“热忱”,颊染红霞,温度灼人,似乎能融化一切坚冰;还有珍珠母贝镶嵌的“崇拜”,流光溢彩,将中心的身影映照得更加伟岸。舞步翩跹,衣香鬓影,颂词如香槟的气泡,源源不断,升腾,破裂,散发迷人的芬芳。此时,你几乎要相信,这光芒是那人自身发出的,这温暖是情感自然的流淌,这场舞会,是一场基于纯粹才华或品格的、灵魂的欢聚。
直到,那袭戏袍被褪下。
它可能是在某个黄昏,被一纸素淡的文书轻轻剥落;也可能是在一次失足后,被命运的狂风骤然卷走。总之,当那袭赋予一切魔力的外衣滑落肩头,舞台的灯光“啪”地一声,熄灭了。那个曾居于中心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站在空旷、黑暗的舞台地板上,穿着一身与旁人无异的、朴素的衬衣,有些冷。
而最惊心动魄的变化,发生在他的周围。
方才那些流光溢彩的面具,在灯光熄灭的一瞬,仿佛被施了魔法,开始松动、剥裂、簌簌掉落。鎏金的“忠诚”最先黯淡,露出底下计算得失的、金属般冰冷的眼眸;珐琅的“热忱”迅速降温、龟裂,碎片后是一张疲惫而漠然的脸;那珍珠母贝的“崇拜”摔在地上,清脆一响,碎成几片毫无光泽的、廉价的塑料。舞伴们悄然退向阴影,衣袂窸窣,是离场的声音。颂词的余温还在空中,却已凝成尴尬的、无人接听的问号。温暖如退潮般消逝,留下人际的滩涂,布满现实粗粝的砂石。
这才是一场真正的、残酷的“裸奔”。权力褪去时,人性,亦被迫卸下了它赖以藏身的、华丽的道具。那些曾被权力华袍映照得璀璨夺目的“美德”与“情谊”,此刻露出了它们原始的质地——有些是利益的纤维织就,有些是恐惧的丝线缝合,有些干脆就是一片空洞。那个曾居于中心的人,此刻才看清,许多炽热的眼神,穿透的并非他本身,而是他身后那虚幻的权杖之影;许多甜蜜的话语,缠绕的并非他的灵魂,而是那袭戏袍上金线绣出的图腾。这“裸奔”的寒意,不仅仅属于失去庇护的个人,更属于那些在黑暗中面面相觑的、摘下了面具的灵魂——他们此刻的尴尬与疏离,恰是彼此“不真”的、共同的明证。
在这场必然散场的假面舞会中,而独独有些人,始终不肯佩戴面具或笨拙得戴不好面具,这些人便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他们可能一生耿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山岩,棱角分明,不懂随风转向,他们的话语是粗粝的,没有装饰音,在圆滑的颂歌中,显得刺耳。他们或许因此碰壁,孤独,被舞会的繁华所排斥。然而,当灯光骤熄,众人仓惶摸索自己的本来面目时,唯有他们,静静地站在原地,神情如初。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成了一种对虚假的无声质问,一种对“真”的、磐石般的坚守。他们的价值,不在舞会的高潮中被确认,而在散场后的荒凉里,如星辰般显现。
于是我们明白,对权力最大的敬畏,或许恰恰在于对它的疏离与审视;对人性最深的信任,也恰恰源于对那些敢于“不合时宜”地真实的人的辨认与亲近。当我们不得不参与某些舞会时,或许应时刻在心中保留一盏清醒的灯,照见那袭华美戏袍的本质,也护住自己内里那一点不欲随舞步扭曲的轮廓。
终有一天,所有的戏袍都会褪去,所有的舞台都会落幕。那时,衡量我们一生的,将不是我们曾披戴过何等耀眼的外衣,吸引了多少璀璨的面具;而是当一切附加之物剥落,我们生命的本体,究竟是何质地,又曾以怎样的面貌——无论是华美还是粗朴——直面过自己与他人的真实。
这或许是权力幻影教给我们,最沉重也最珍贵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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