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得罪人的大实话：很多非遗的审美是退化的，这种跟得上时代、能放到家里的就更少了 | 伽罗精选|伽罗|剪纸|奥运会|打树花|蔚县|非遗|高佃亮

JALO BEST ∣ ISSUE 483

蔚县，更像一块落满时间尘灰的老玉。不是不珍贵，而是曾经的光芒被覆盖得太久了。

又到年底，按惯例，我们每年都会做一期年画主题，一年一个地域，这七八年下来，国内重要的年画体系几乎都被我们做了一遍。

今年再想比去年更好，难度陡然上升。团队内部讨论了不少方向，方案也不少，但我总觉得差点意思。尤其是在今年这样的大环境下，如果拿不出一套真正能打动人的年画，很难调动大家的热情。

直到一次很偶然的发现。

一张剪纸，改变了今年的方向

我看到一种剪纸：剪完之后，再染色。原本只有红色的剪纸，被染成五颜六色，层次分明，装饰性极强。

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这不是普通剪纸。顺着线索往下查，答案只有一个：蔚县剪纸。再往下看作品，几乎是如获至宝。

那种感觉很直接：这不是该被保护的非遗，而是本身就很高级的艺术。

一个你可能听过，但从没认真看过的地方

在此之前，蔚县在我心里的存在感并不强。第一次知道它，还是河北文旅那句很出圈的口号——“到蔚县过大年”。

公交车身广告里，是典型的北方年味场景，很浓烈，但也谈不上多特别。于是，几天后我就买了票，决定亲自去看看。

从北京到蔚县，一段并不轻松的路

蔚县离北京不算远，但也绝不近。六里桥客运站上车，早晨七点第一班，大巴车只有七八个人。车开了三四个小时，回程更是将近五个小时。

那天河北下雪，车速很慢，窗外只有山和荒地，越往西走，山越高，人越少。快到时看到“蔚州”两个字，我心里其实是有点打鼓的——真有点荒。

但下车之后，楼房、商店、饭店一应俱全，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县城：衣食住行都没问题，但你不能期待太多繁华。

一座被历史压低了声音的城

简单说一下蔚县的位置：它在河北张家口，卡在太行山与坝上之间，是北方草原文明与中原农耕文明的交汇口。

汉、唐、辽、金、元、明、清，几乎每一个重要王朝，都在这里留下过痕迹。直到今天，蔚县依然保留着大量古堡、古城墙、古戏台，而且不是“仿古”，而是原址、原结构、原风貌。只是这些东西，很少被认真讲过。

河北蔚县城楼

一碗黄糕，一点真实的县城气息

下车先吃饭。找了家小饭店，发现每桌都有一盘黄黄的东西。老板娘告诉我，那叫黄糕，用黄米面做的。小时候我也吃过类似的，但这里的更软、更黏，几乎没什么味道，当地人会配一碗偏咸的炖菜。如果不是本地人，可能不太习惯，但它有一个特点：特别抗饿，实则是在胃里不容易消化。

蔚县黄糕

/ 剪纸一条街和真正的高手

吃完饭直奔剪纸一条街。当地文旅做得不错，把非遗传承人集中在这里。街不长，十来家店，这个季节天气偏冷，游客很少。有些明显是旅游纪念品店，价格便宜、质量一般；而我找的是那种——一眼就知道是做了一辈子的人。这种剪纸，在网上是买不到的。

非遗传承人，让我重新认识民间艺术

第一家，就把我震住了。

高佃亮，蔚县剪纸代表性非遗传承人。他的作品被作为国礼，由国家领导人签名赠送给外国元首。

蔚县剪纸代表性非遗传承人高佃亮

那天下着雪，工作室的地砖其实擦得挺干净的，但我鞋上带着雪，一踩进来，雪一化，地上立刻全是脏兮兮的脚印。接待我的大姐特别热情说不碍事，屋里开着地暖，被烘得暖乎乎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光里还能隐约看到空气里飘着的尘。坐在这样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做点自己的创作，真的挺舒服的。

他的工作室店铺作品很多，有上百件，我仔细听接待人员给我讲解，最终从中选出一张最有份量的作品。

其中一件作品叫《吉》。

鸡谐音“吉”，雄鸡报晓，也有“一唱天下白”的寓意。构型雄健，气势昂扬，周围辅以松树、祥云、石榴、桃子、鱼闹莲——一张剪纸，却承载了国泰民安、和合共生的愿望。

蔚县剪纸《吉》，作者：高佃亮，非遗传承人，国礼同款

我们装裱后的《吉》

蔚县剪纸《吉》用作国礼

另一位，是任志国。他的作品曾亮相2008年奥运会、2022年冬奥会开闭幕式，代表作《打树花》被收录进高中美术教材，这已经是中国民间非遗的顶端水平。

蔚县剪纸非遗传承人任志国

那天去店里接待我的，其实是他的爱人。也算是一种巧合——平日里店门大多是锁着的。她平时都是在外地陪孩子读书，那天下午正好回蔚县赶人情，顺路来店里待一会儿，恰好被我碰上。

我们在店里聊了大概半个小时，随后她便离开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挺庆幸的：如果不是这一趟“刚刚好”的相遇，可能就要错过《打树花》这样一件难得的好作品了。

《打树花》作品赏析

这件任志国的剪纸作品取材于蔚县代表性的民俗“打树花”。画面下稳上扬，人物厚实有力，铁水击树瞬间化作漫天火花，被定格成持续绽放的形态。整体以红色为主，辅以多色点染，热烈而不浮，层次丰富却始终有序，充分体现了蔚县剪纸“染而不俗”的特点。繁密的刀法服务于整体气势，让火焰、花朵与祥云融为一体，传达出北方土地特有的生命力与节庆热情，既是民俗的记录，也是成熟而自洽的视觉表达。

蔚县传统民俗活动打树花

蔚县剪纸《打树花》作者：任志国，非遗传承人，教科书同款

《打树花》被录入教科书素材

传承人还有高佃新，他的作品很好地把传统元素融合，最让人过目难忘的当属三兔共耳《莲环瑞境》。

《莲环瑞境》作品赏析

这幅剪纸以严谨的圆形构图展开，层层递进，如同一枚被细心展开的传统纹样宝盒。中心图案繁而不乱，动物、花卉与吉祥纹样彼此呼应，线条细密却干净利落，体现了蔚县剪纸“刀味重、气息稳”的典型特征。外圈莲瓣式装饰增强了整体的仪式感与秩序感，使画面在热烈色彩中保持端庄平衡，既有民间艺术的生命力，也展现出高佃新作为传承人对传统技法与审美尺度的深厚把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