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方言文创热潮涌动,成为地域文化传播的亮点。从武汉“铆起”的拼搏精神,到成都“巴适”的生活哲学,许多地方都成功挖掘出方言中那些既具特色又充满正能量的词汇,将其转化为受欢迎的文化符号。这些探索表明:方言文创要真正赢得人心、行稳致远,不仅要追求“出圈”效应,更需注重价值引领。那些积极向上、富有生活智慧的方言词汇,往往更能引起广泛共鸣,形成持久的文化影响力。方言文创想要出圈,“选词”也是门学问。

大同方言作为晋语的重要一支,千百年下来,攒下了独有的语言韵味和文化底色。就说“乃刀了”,字面是“挨刀子的”,最初带点嗔怪,可慢慢成了亲友间的玩笑话,藏着的是大同人直来直去、大大咧咧的性子。这字里行间的变化,正是方言和本地生活绑在一起的证明——记着大同人的说话习惯,也装着这座城的烟火气。但眼下,城镇化加快、普通话普及,大同方言跟不少地方方言一样,面临着“传不下去”的难题。很多年轻人能听懂却不会说,不少方言词慢慢没人用了。这种时候,“乃刀了(Ninedollar)”系列文创的出现,让人有喜有忧。

喜的是,这种创意尝试为方言的活态传承蹚出了一条新路。它通过巧妙的谐音转换与时尚设计,让一句即将被时间尘封的方言用语,重新获得了被看见、被讨论、被携带的“二次生命”。这证明,只要方法得当,方言完全可以突破地域与代际的壁垒,从口头传承走向视觉化、符号化、产品化的多元传播。这种主动拥抱市场、连接大众的创新勇气,本身就值得鼓励。

忧的是,当我们在选择将哪一个方言词汇推向聚光灯下时,需要更加审慎的考量。“乃刀了”虽已演化为亲昵的调侃,但其原始语义中的负面色彩,依然可能让不了解语境的游客产生误解,甚至固化对地方文化的片面认知。这提示我们:在“有趣”和“有梗”之外,选词更需要一份文化上的“审慎”与“远见”。

创意的勇气需要文化的智慧来引领。任何成功的方言文创产品,都离不开对所选词汇背后文化意涵的深刻把握与精准诠释。这不仅是设计技巧的问题,更是文化立场的选择。当我们把一句方言从生活语境中提取出来——既要在创新中保持本色,又要在传播中避免误读。

大同方言的“乃刀了”和英文“Ninedollar”凑成巧妙谐音,既保住了本土味儿,又让俚语词汇幽默的表达出来,这种“搞怪”的搭配,也是出圈的一种因素。方言是一座丰富的矿藏,蕴藏着层次丰富的情感表达——既有“乃刀了”这般带刺的温情,更有大量如 “喜人” “乃心”这样承载着美好寓意与积极价值观的词汇。这些词汇,或许更能稳健、温暖、持久地担当起传播地方形象、沟通四方来客的文化使者。

那么,“选词”究竟有哪些学问?首先是要有“文化考古”的功夫。一个方言词的生命史往往跨越数代,其语义流变中沉淀着社会变迁与集体记忆。比如大同方言中的“圪台”(台阶),看似平常,却连接着当地特有的民居建筑与生活方式;又如“耐见”(喜爱),体现的是当地人表达情感的质朴方式。其次是要有“时代嗅觉”,能够敏锐感知哪些词汇既能唤起本土记忆,又能与当代审美、尤其是年轻群体的情感需求相契合。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要有“价值判断”的能力,能够辨别哪些词汇承载的是健康向上的精神内核,哪些可能传递消极或片面的信息。

“乃刀了”文创走红,不是偶然,而是方言文创热潮的一个缩影。这些年,从武汉“蒜鸟”方言玩偶卖遍海内外,再到大同本地“灰猴”文创成游客打卡必备,方言加文创,已经成了地域文化传播的新玩法。这些成功案例,路子都差不多:以方言为核心,挖透背后的情感和文化,再用市场化的设计,把文化价值和商业价值捏在一起。武汉“蒜鸟”抓住方言口头禅里的生活智慧,用谐音做玩偶,一捏还能发声,把武汉人的处世态度传了出去。对比下来,“乃刀了”文创的优势是抓准了大同方言的“幽默感”和年轻人的“潮流感”,但在传播范围和产业融合上,还有不少提升空间。

方言二次创作的价值,不只是传承文化,更能凝聚本地人的心、带动文旅发展。对本地人来说,“乃刀了”文创是乡音的具象化,看到熟悉的文创产品,一下子就能想起家乡,心里多了份归属感。有个大同年轻人说,大同文创产品出门,就像带着家乡的标记,遇到同乡能一眼认出来,特别亲切。对游客来说,方言文创是了解大同的“窗口”,借着产品上的注解和设计,能快速“get”到大同的语言特色和人文气质,让旅行不只是看风景,还能读懂一座城。大同文庙的“灰猴”文创能火,就是靠方言符号的独特魅力,成了游客打卡的热门,还带动了景区热度。说白了,方言文创正在成为大同文旅的新名片,让文化传承不再是空洞的口号,变成了能体验、能购买、能传播的东西。

进一步看,“选词”的学问不仅关乎单个词汇的取舍,更在于如何构建一个层次丰富、特色鲜明的方言符号体系。单一词汇的走红固然可喜,但若能形成“主打词+辅助词”的立体阵容,更能全面展现地方文化的厚度。比如,既可以选择一个如“佛小伴”这样温暖亲切的词作为主IP,代表城市性格;又可以开发一系列如、“乃心虎”等词作为周边产品,描绘生活细节。这样的体系化开发,能有效避免地域文化被简单化、标签化,呈现给世界一个更加真实、丰满、有血有肉的大同。

必须明确的是,发掘大同方言文化、推动其走向大众的出发点值得肯定,但方言文创的创新绝不能跑偏方向。当下部分方言文创产品,已然陷入了“流量至上”的误区,为了博眼球、赚热度,刻意放大方言里的俚语俗词,更有甚者对带有负面色彩的语义进行恶意解读、夸张渲染,硬生生把方言里藏着的地域温情与人文底蕴扭曲变形。这种创作看似能短期吸引流量,实则是对本土文化的伤害——方言本是承载城市记忆的精神纽带,却被异化为流量变现的工具,原本鲜活的文化内涵被严重曲解,不仅让本地人感到不适,更会给外地游客传递错误的地域印象。方言二次创作,热闹之外更要守得住本心,既要贴近大众审美,更不能丢了文化本真。

要以“选词”之慎,彰“文化”之远。方言文创的兴起,是文化自信的一种生动表达。它让厚重的地域文化,以轻盈时尚的方式融入当代生活。越是在这样的热潮中,我们越需冷静思考:“出圈”之后,我们留给世界的是对一方水土肤浅的猎奇印象,还是深刻的文化认同与价值欣赏?

方言文创的“出圈”,本质上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文化相遇”。我们选择的每一个词,都是递给远方客人的一张名片,是呈现给年轻一代的一本乡土教材。它应当经得起三重审视:本地人的情感认同、外地人的理解尊重、时间流逝后的价值存留。一个真正优秀的方言文创词汇,应当像一颗多棱镜,既能折射出独特的地域光芒,又能映照出人类共通的情感与智慧。

“选词”的学问,归根结底是文化选择与价值引领的学问。它考验着我们是否真正珍视自己的文化家底,是否有能力辨别其中的精华,并有智慧、有责任地将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唯有以严谨审慎的态度对待“选词”,方言文创才能不仅成为市场的“爆款”,更能成为传承文脉、照亮乡土、连接心灵的“长明灯”。

大同方言的二次创作,才刚刚起步。“乃刀了”到“Ninedollar”的转化,证明了方言文化不用死守传统,跟着时代创新就能活出生命力。未来,要是有更多大同方言词汇通过创意设计走进大众视野,要是方言文创能跟文旅、产业深度融合,要是全民都来参与传承,大同方言肯定能成为这座城市最鲜明的文化符号之一。乡音不远,文创为桥。期待更多好的大同文创产品出现,让大同的乡音在创新中传承,在传播中发光发热。

杨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