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9月14日,第一次长沙会战拉开了序幕。日军发起攻击的日期,和薛岳的估计完全吻合。
早晨7点钟,中井良太郎第一○六师团中的两千多人在会埠万堡邦出现,向中国守军第一八四师阵地发起猛烈攻击。
在此年春季攻占了南昌的中井师团和斋藤师团,与反攻南昌未成的第九战区前敌总指挥罗卓英的部队,在对峙了整整五个月后,重新厮杀起来。这是冈村宁次“湘赣作战”计划中的第一步,即以左路兵力首先在江西方面发起攻击,吸引和牵制中国军队,为紧接着在湘北发动攻势做好充分的准备。
日军的枪炮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赣北中国军队的指挥官罗卓英抛开了困扰他多日的焦虑,反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罗卓英早就感到大战迫在眉睫。9月初,他根据军委会和战区司令长官部的指示,制定了《作战计划大纲》和《作战指导腹案》,等待着日军发起攻势。他一直在揣摩着日军的主攻会选在哪个方面,但他无法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这就是他受到困扰的原因。因此,会战前的静默使他的神经高度紧张,而他接到日军进攻的报告后,终于深深地嘘了一口气。
现在看来,他的布防措施大致上是正确的。高安方向,他部署了宋肯堂的第三十二军,防守锦江口至高邮市和锦江南岸一线;他命令高荫槐第一集团军下属的孙渡第五十八军防守高邮市至祥符观一线;令该集团军的安恩溥第六十军防守祥符观至故县一线。他将王耀武第七十四军的主力控制在上高附近。
高安方面的防御,罗卓英觉得是有把握的。几个月来,守军构筑了相当坚固的阵地,其中包括据点式的半永久性野战工事,各点连成一线,然后连接成面。各种火器掩体都有掩盖,掩体前有铁丝网和鹿砦,阵地前和阵地内火网编织严密,阵地后的反斜面构有掩蔽部和草栅,以利休息。
兵力部署较弱的是修水方面。王陵基的第三十集团军,下面只有两个军,大部分部队是新改编的,装备不良,战斗力不强。不过,修水一带易守难攻,日军大部队不易展开,战略地位也不如高安重要,罗卓英觉得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战端一开,薛岳就给罗卓英下命令,要求他指挥所部进行逐步抵抗,相机转进。薛岳强调,情况非常紧急,如果让东边的日军三个师团主力成功地驰援包围长沙的日军,长沙保卫战只能以失败告终,第九战区也只能接受弃守长沙的事实。
罗卓英从薛岳的话里听明白了一点:赣北的战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决不可一失足成千古恨。薛岳说:“既然敌人要死战西进,我们就不能活着看到他们入湘。拼死了,我不究;活着的失败者,我见一个毙一个!”
罗卓英知道,薛岳的这番话绝非说说而已,他一定是衡量了全局,才会发出这样的决战死令。罗卓英必须让部下官兵都知道,守不住江西北部,就是守不住长沙。赣北不是消灭日军的战场,就是他们自己的坟场。
日军在赣北兵分两路,分别攻向高安和修水,高荫槐的第一集团军和罗卓英的第十九集团军严阵以待,一场激战在丘陵与丛林之间展开。
日军开始攻击就很凶猛,仍然是可怕的三部曲:先是飞机轰炸,然后是炮火射击,最后是步兵攻击,阵地上顿时硝烟弥漫。
罗卓英连连接到前线告急的电话报告,但他本人并不紧张。他每接到一份报告,没有对照地图查看,因为地图早就烂熟于心。他下达一道道死硬的命令,但声音却很平静,连记录命令的机要参谋都感觉到,罗总司令的语气与命令的内容不相吻合。
“着令各部严守阵地,以各自预备队增援危急区域,不得指望总预备队,失守阵地由各部自行夺回,为敌突破防区累及作战全局者,杀无赦!”口述完毕后,罗卓英叫来参谋处副处长杨秀琪,吩咐道:“其他什么事都不要办,你就给我盯住高安。”
高安是中国军队手中距离南昌最近的城镇,因而成为日军倾全力要拔掉的钉子。但是激战一天,守军各部都顶住了日军猛烈的步、炮、空联合攻击。
罗卓英没有想到的是,不惯于夜战的日军,到夜间还没有停止攻击,以步兵和工兵强行突袭。他由此判断,日军急于突破防线。这时候,日军还没有在湘北和鄂南发动攻势,这样看来,日军莫非是要从他防守的赣北攻入湖南,进而攻占长沙?
如果是这样,罗卓英肩头的担子就更重了。在几个月前的南昌会战中,他按照蒋介石的命令率部反攻南昌,没有奏效,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现在,他只有把日军死死地阻挡在赣北,才能够弥补南昌会战中的过失。因此,他密切地注视着防线,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9月15日,日军突破宋肯堂军在高安周围的几个阵地,从东、西、北三面向高安攻打过来,李兆英第一三九师与唐永良第一四一师的官兵们,冒着日军飞机和大炮的猛烈火力,在残破的工事中顽强坚守。
一批批伤员被抬下阵地,日军也成片地倒在阵地前沿。宋肯堂双眉紧锁,正打算将部队撤出高安,暂避日军锋芒,杨秀琪奉命前来督战,带来了罗卓英的命令:坚守高安,决不能撤离。
9月16日,日军发疯似地连续强攻,守军前沿阵地被炸成一片废墟。官兵们坚持到黄昏时,部队伤亡都已过半。经过两天的攻防战,在罗卓英眼中,日军的攻击态势已经明朗。他发觉日军只是对宋肯堂军和孙渡军的阵地进行牵制性攻击,企图以主力包围安恩溥军的第一八四师。
但是,宋肯堂军的损失已很严重。这天夜里,宋肯堂一脸严峻的神色,对杨秀琪说:“请你转告罗总司令,如果没有增援部队攻打日军侧翼,我军很难坚持到明晚。我建议,还是先撤出来再说。”杨秀琪连夜将情况电告罗卓英,但直至17日中午,都没有得到回复。
罗卓英知道前方部队在严重减员,但他手里还有过硬的预备队,即王耀武的第七十四军。他也曾起过动用王耀武军的念头,但总觉为时尚早。这场阻击战才打到第三天,可以预料,日军还会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更加险恶的形势还在后头。如果他手中没有过硬的预备队,他就无力控制整个战局。王耀武军是整个战区最过硬的力量,如果过早地拿出去硬拼,未免得不偿失。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罗卓英还要依靠这支部队建立功勋。
罗卓英迟迟不肯动用王耀武军,只能靠前线原有的部队拼死阻击日军。孙渡军在高邮和杨庄的阵地遭到日军炮火覆盖式攻击,伤亡惨重,守军渐渐难以支撑。
17日下午,天下小雨,杨秀琪随收容队走到路口,看见在高安城南临时设立的伤兵医院人流不断,一路上许多重伤员被抬下来,轻伤员只能自己走下战场。抬担架的士兵说,许多枪支丢在阵地上没人管,出现了不少逃兵。
杨庄是祥符观的外围据点,如果杨庄失守,祥符观就岌岌可危了。孙渡发现了阵地上出现的危机,在电话里对着下属大叫:“给我守住,不能让敌人在我军阵地上撕开口子!”
但是,前线指挥官很快就听不到孙渡的吼叫了,因为电话线已被炸断,军部与前沿阵地失去了联络。
杨庄失守。日军突破孙渡军的阵地后,马上围攻安恩溥军防守的祥符观。安恩溥发现势头不对,于18日早晨率领军部向村前街转移。他们刚刚接近村前街,突然响起一阵歪把子机枪声,警卫营的尖兵排应声倒下十几名士兵。
原来日军已经占领村前街。安恩溥命令警卫营长组织进攻。这边的攻势还在准备,日军已经发起攻击了。安恩溥的军部乱作一团,边战边退,部队伤亡惨重,通信总机也被日军夺去。
罗卓英接到战报,再也无法保持前几天那样的冷静。高安防线的阵地如同连环堡,如果中间被撕开一个口子,日军的攻击就会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
正在这时,赵子立从战区司令长官部打来电话,通报日军已在湘北的新墙河发起攻势,命令王耀武军速去增援。
罗卓英听说战区要把王耀武军调走,脑子里突然“嗡嗡”直响,赶紧说:“赵处长,不行啊,我们这里敌人攻势很猛,部队伤亡惨重,全指望着七十四军增援啊!”
赵子立说:“既然这样,调不调七十四军,我再请薛长官示下。”
罗卓英把王耀武军扣在赣北,却不敢轻易调用。他要等待战局更危急时才动用这支王牌军。他把电话打到第一集团军总司令部,找到了高荫槐,要求这位滇军代总司令马上组织反攻,把丢失的阵地夺回来,否则严惩不贷。
高荫槐听了罗卓英的电话,好一阵心惊肉跳,立即召来孙渡和安恩溥,命令他们组织反攻。孙渡说,他已经派鲁道源师去收复高邮市,安恩溥则表示要亲率第一八二师收复杨庄,高荫槐的心情才渐渐平复。
但是,高安城这边又出现了危机。在宋肯堂军阵地上,18日的战斗从拂晓就开始了,日军飞机把高安城炸成一片废墟,步兵坦克的攻势也异常凶猛。中午,宋肯堂将部队撤出城,在城南附近占领了几座山坡。高安被日军攻陷。
当晚,军作战科的季科长给杨秀琪和宋肯堂带来罗卓英的命令,要求第三十二军立即组织反攻高安,第九战区的总预备队,即王耀武军这张王牌,将调上来协助作战。宋肯堂听了勃然大怒,说:“让打就打吧!最多把人都拼光了!”
军令不可违,宋肯堂当晚下到李兆英第一三九师督战,命令部队由南向北发动反攻。王耀武军也调上了前线。王耀武命令李天霞第五十一师和施中诚第五十七师,与唐永良第一四一师一起,分头向两侧包抄,包围高安城内和周围的日军。李天霞师不愧有“前茅”的称号,当晚发起猛攻,收复了村前街,紧接着构筑工事,稳住了阵地。
第一集团军这边,高荫槐刚刚命令孙渡和安恩溥率部反攻,罗卓英就打来电话,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已调防守修水方向的王陵基集团军的第七十二军赶来增援。高荫槐倒是不想依赖别人,说:“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先打起来再说。”
两小时后,部队做好了准备,第一集团军开始反攻。
高荫槐和孙渡一样,对三十九岁的鲁道源寄予厚望。这位体格健壮魁梧的滇军战将,去年8月份才从云南养病返回。他一心要为自己和部队洗刷耻辱。因为,在武汉会战的崇阳战役中,新编第十一师吃了败仗,被军委会撤销了番号,这件事连云南的父老乡亲都觉得脸上无光。
鲁道源返回前线打的第一仗,是在南昌会战中反攻南昌,与日军争夺奉新的大禾岭。他率部转战一个月,消灭一千多名日军,取得赫赫战果。蒋介石给他颁发了华胄荣誉奖章,恢复了新编第十一师的番号。鲁道源达到了洗刷耻辱的目的。
此刻,鲁道源接到军令,决定亲自率部向高邮发起猛攻。他对主攻营营长说:“拿不下高邮,你不必回来见我!”
鲁道源命令攻击部队排列成弧形,接近高邮市的外围阵地。日军用猛烈的炮火阻击,一时烟尘蔽日。但攻击部队没有停止前进。日军又派飞机投弹,从飞机上用机枪向攻击部队扫射。
看来,日军不愿放弃用血战夺到的据点,用上了最猛烈的火力,高邮市外围是一片枪林弹雨,鲁道源的攻击部队没有空隙可钻。
攻击部队伤亡惨重,不得已撤了下来。营长已经负伤,士兵搀扶着他返回出发阵地。他即便身负重伤,也无法获得师长的原谅。鲁道源两眼充血,提着手枪,紧紧盯着这名攻击失利的军官。
满身血污的营长知道师长饶不过他,用哀戚的眼神看着鲁道源。师长一语不发,抬起手中的枪。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营长的身子向地上滑落下去。
黄昏时分,鲁道源师终于收复了高邮。他们在市内部署火力,支援友军收复杨庄。一小时后,安恩溥率领第一八二师收复了杨庄。安恩溥军还在支援孙渡军作战,派出第一八四师增援孙渡的新编第十师,稳住了祥符观阵地。
日军不甘心丢失阵地,发起几次猛攻,遭到守军拼死抵抗。日军仿佛碰上了一道铜墙铁壁,攻击势头逐渐减弱。
日军在高安方面无法取得进展,便在修水方面向王陵基集团军发起猛攻。主攻长沙的三路日军,也在新墙河北岸集结完毕,向关麟征集团军发起了进攻。
在高安方面组织进攻的斋藤与中井,经过几天激战,都意识到中国军队在正面防守得过于顽强,日军只能牵制这些部队,要冲破这道防线,直接向长沙发动攻击,协助湘北日军攻打长沙城,是不可能达到目的的。
9月19日这一天,斋藤师团继续攻打高安,中井师团将锋芒转向西北方向,与驻守武宁的日军部队一起,向王陵基集团军阵地发动猛攻。
王陵基见日军对自己这一面猛攻,并不惊慌,脑子里自有应对的方略。他虽然年事已高,已有五十六岁,但绝非胆小怕事之辈。他驰骋疆场已有二十多年,素有“王灵官”之称。在战场上刀头舔血,出生入死,自然经验老到,有一套行之有效的作战方法。面对日军猛烈的火力,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能拿鸡蛋碰石头。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形势。他手下的两个军,只有夏首勋第七十八军现在修水防线,第七十二军还在增援高安的途中。现在他不打算拿夏首勋军去与日军硬拼,他要把日军引到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再阻击日军的攻势。他率部在修水一线驻防了几个月,早已看好铜鼓地区的地形,对守军十分有利。于是,他下了两道命令,一道是电令第七十二军火速回防,同时命令夏首勋军避开日军的猛烈攻势,且战且退,撤到铜鼓一线,再与日军决战。
王陵基如此爱惜部队,也是因为他这个总司令只有这么点本钱。他手下的两个军都是两师编制,而且很多是新兵。他倒不是一味要为自己保存实力而避战,而是不愿白白拼掉实力。
日军分为两路,跟着夏首勋军推进,一直跟到铜鼓。王陵基的部队虽然占领了有利阵地,但装备处于劣势,在日军优势火力的攻击下,渐渐感到难以支撑。王陵基担心自己损兵折将还守不住阵地,便向薛岳发出了求援急电。薛岳令罗卓英派王耀武军增援修水。
第七十二军在增援高安的路上掉头返回修水前线,王耀武军增援的先头部队也到达铜鼓附近。王陵基手里有了生力军,立即组织手下两个军与王耀武军一部,向日军左翼发起反攻。
王陵基很清楚,日军进攻的路线是沿着修水河谷两岸而来,注定要在低洼地势上作战,而本集团军则在河边两侧较高的山地居高临下进行攻击,部分地弥补了火力上的劣势。
果然,这场反攻打得非常顺利。日军转攻为守,节节抵抗,沿着原来进攻的路线撤退到出发阵地。这位川军老将听到捷报传来,便向蒋介石报告战况和战果。
王陵基的川军和援兵克复原有阵地之后,仍在与日军交火,进行零星的小战斗。该集团军被牵制在修水方面,但是反过来,这支部队也牵制了中井师团,使它无法会合斋藤师团围攻高安。
因此,高安这边的战局也出现了转机。9月22日拂晓,在王耀武军配合下,宋肯堂军的李兆英师和唐永良师猛攻高安城。中国军队在撤出高安时已经炸毁了城垣,给日军留下的是一片废墟,因此日军很难防守,不得不开始退却。早晨8点,宋肯堂军克复了全城,乘胜向北追击。唐永良师一部进抵黄坡桥。第二天,该师又收复了祥符观、司公山等处,恢复了会战开始前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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