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老家邻居王大爷亲口跟我说的,那年我刚上初中,放暑假回乡下避暑,每天傍晚搬个小马扎,蹲在他家门口的老槐树下,听他讲那些过去的稀罕事儿。王大爷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守着村里的几亩薄田过了大半辈子,他说的话半真半假,但唯独这件事,他讲的时候眼睛发亮,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那是1981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热,庄稼地里的玉米叶子晒得打了卷,村口的老井白天都排着长队打水。王大爷那时候三十出头,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村里组织青壮年去后山开荒,准备种些果树。后山那片地方,以前是乱坟岗,还有人说见过国民党溃败的时候往山里埋过东西,不过都是些老辈人嘴里的传言,没人当真。
那天下午,日头毒得晃眼,王大爷扛着锄头往山上走,想着趁凉快多刨几块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听见草丛里传来“嘶嘶”的声音,还夹杂着微弱的挣扎声。他以为是野兔或者野鸡,扒开草一看,吓了一跳——一条水桶粗的大蛇,蜷在那儿,身上的鳞片晒得发白,肚子上划了一道挺深的口子,血都渗出来了,黏糊糊地沾着草叶。
那蛇通体黑亮,脑袋比巴掌还大,吐着信子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凶光,反而透着一股子哀求的劲儿。王大爷年轻的时候胆大,也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他看着那蛇疼得直哆嗦,心一下子就软了。那时候山里有不少捕蛇人,这条蛇估计是不小心踩了捕兽夹,夹子已经被它挣断了,就剩个铁圈嵌在伤口旁边。
王大爷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从裤腰上解下毛巾,又从随身带的水壶里倒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往蛇的伤口上擦。那蛇也怪,见他伸手,非但没咬他,还把脑袋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配合他。他看伤口太深,光擦没用,就咬着牙,把毛巾撕成条,给蛇的伤口缠了几圈,又找了些干草,铺在蛇的身子底下,遮着点太阳。
做完这些,他才扛着锄头继续往山上走,心里却总惦记着那条蛇。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特意绕到半山腰,想看看蛇还在不在。走到那儿一看,草窝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留下的那条带血的毛巾,还有几片蛇蜕下来的鳞片。王大爷心里嘀咕,这蛇怕是自己爬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当天晚上,王大爷就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还是后山的那个草窝,那条黑蛇盘在那儿,比白天看到的时候更精神了,它抬起脑袋,对着王大爷“说话”——不是用嘴,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打雷。那蛇说:“恩人,多谢你救我。后山的歪脖子松树下,有国民党埋的金库,你去取吧。”
王大爷一下子就醒了,浑身是汗,窗外的月光亮得晃眼。他拍了拍脑袋,觉得肯定是白天累着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哪有蛇会说话的道理。可接下来的几天,这梦天天来,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话,那条黑蛇的眼神越来越清晰,语气也越来越恳切。
一开始王大爷没当回事,可架不住天天梦,梦得他白天干活都没精神。村里的人看他脸色不好,问他咋了,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梦见大蛇送金库的事儿,怕被人笑话。直到第七天晚上,梦里的黑蛇又说话了,这次还加了一句:“那金库埋了三十年了,下面有三块青石板压着,石板上刻着‘中正’二字,你取了之后,分些给村里的穷人,积点德。”
这话一出来,王大爷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说过,1949年的时候,确实有一队国民党的残兵从村里过,往后山去了,扛着好几个大箱子,说是战略物资,后来就没了踪影。那时候他还小,只当是爷爷讲故事,现在这么一对应,由不得他不信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大爷就揣了把铁锹,偷偷摸摸往后山去了。他按照梦里说的,找到那棵歪脖子松树——那棵树他认得,长得歪歪扭扭的,树干上还刻着个“福”字,是以前村里的孩子淘气刻的。他蹲在树下,用手扒开地上的落叶和浮土,果然摸到了三块青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他擦干净石板上的泥,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大字,仔细一看,还真是“中正”。
王大爷的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他握紧铁锹,开始挖。挖了差不多有半米深,铁锹碰到了硬东西,他心里一喜,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把土扒开。底下是个铁箱子,锈得不成样子,上面还锁着一把大锁。他找了块石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锁砸开。
箱子打开的那一刻,王大爷差点没坐稳摔在地上。里面不是金条银元,全是一沓沓的旧纸币,上面印着孙中山的头像,还有些黄澄澄的东西,他拿起来一看,是些铜制的勋章,还有几杆锈坏了的钢笔。他翻了半天,别说金库了,连个铜板都没找着。
他坐在地上,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折腾了这么半天,就挖出这么一堆没用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竟被一个梦骗了这么久。他把那些纸币和勋章又放回箱子里,重新埋好,还把青石板归了位,拍了拍上面的土,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似的。
从那以后,王大爷再也没梦见过那条黑蛇。他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就连他老伴都不知道。直到几十年后,我蹲在槐树下听他讲故事,他才把这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问他,那蛇为啥要骗他啊?王大爷抽着旱烟,笑了笑,说:“哪是骗我呢。那时候村里穷,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后山开荒那事儿,累得人直不起腰。那蛇怕是看我太累了,想让我找点盼头吧。”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就算那箱子里真有金子,又能咋样?人这一辈子,图的不是那点黄白之物,是心安。我救了它一命,它给了我一个梦,这就够了。”
那天傍晚的风很凉快,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我看着王大爷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乡下老人,心里藏着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至于那条大蛇,后来有人说在山脚下见过它,带着一群小蛇,慢悠悠地爬过田埂,没人敢惹它。也有人说,那蛇早就成了精,守着后山的那片林子,护着村里的人。
这些话,谁知道是真是假呢。不过王大爷说,这辈子他最后悔的,不是没挖到金库,而是那天没来得及跟那条蛇说声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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