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给我跪下!”
2009年9月8日,湖北巴东野三关派出所的大厅里,这一声暴喝震得天花板仿佛都要掉灰。
喊这话的人不是警察,而是一个名叫喻兴荣的流氓。
被吼的那个人叫张玉堂,满脸是血,就在几分钟前,他刚刚因为一点小纠纷被喻兴荣暴打了一顿,右耳被打得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声音。
张玉堂是来派出所报警的,他以为进了这个大门,头顶上有那个国徽照着,自己就能安全了。
结果呢?
喻兴荣指着他的鼻子,当着在场民警的面,逼他下跪。
张玉堂那一刻的眼神,恐怕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忘不了,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恐惧。他看向旁边的民警,有人在低头翻看文件,有人转过身去倒水,仿佛眼前这出“恶霸逼跪”的大戏,就像空气一样稀松平常。
膝盖碰触地面的那一刻,张玉堂的尊严碎了一地。
他在派出所的大厅里,足足跪了八分钟。
这八分钟,对于野三关的老百姓来说,却像是漫长的几个世纪。
因为大家都知道,喻兴荣敢这么狂,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那个让整个野三关都不得不低头名字——田金虎。
在那个年代的野三关,田金虎这三个字,比法律好使,比阎王爷还吓人。
02
要说这个田金虎,倒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把时间推回到1996年,他还叫田经虎,就是一个在宜昌混不下去的保安。
那时候他背着个破包来到野三关,兜里比脸还干净,甚至还得靠哥哥在供销社的关系才能勉强有个落脚地。
起初那几年,他修过车,卖过烟,也开过吊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走在街上也就是个不起眼的路人甲。
那个时候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修车的,日后能让派出所变成他家的后花园?
转折点发生在2000年。
田金虎这人虽然没文化,但脑子活,更重要的是,他懂得怎么“借势”。
他攀上了一个在巴东县运管所工作的女人,邓某艳。
这层关系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帮他打开了通往财富——或者说是通往罪恶的大门。
2002年11月,田金虎成立了“万通客运”。
听着像个正经公司,其实那就是个穿着马甲的土匪窝。
做生意讲究个公平竞争,和气生财,但田金虎不信这一套,他信奉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为了垄断野三关的客运市场,他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
那些年,野三关的街头经常能看到这样一幕:几个纹着身的大汉,拿着钢管、砍刀,追着其他客运公司的司机打。
另外两家客运公司被他打砸得实在经营不下去,只能关门大吉。
到了后来,整个野三关的客运市场,彻底姓了“田”。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你见过私人公司成立“稽查队”吗?田金虎就干得出来。
他招募了一帮社会闲散人员,给他们穿上仿制的警用制服,开着贴有“巡查”字样的车,大摇大摆地在公路上设卡拦车。
不知道内情的外地司机,一看这阵势,还以为是正规执法,吓得赶紧停车接受检查。
结果呢?
所谓检查就是罚款,不给钱?那就连人带车一起扣下,少不了一顿拳脚。
他在车站里私自设立各种名目的收费项目,“门检费”、“进站费”,甚至连车票都是他自己印的,三百块钱的票价,给司机一百,剩下两百全进自己腰包,国家税收?在他眼里那就是个笑话。
那几年的野三关,俨然成了他的独立王国。
03
如果说早期的田金虎只是个靠拳头说话的莽夫,那2009年出狱后的他,简直是完成了一次“恐怖进化”。
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光靠打打杀杀,那是低级流氓干的事,真正的“大佬”,得学会用“脑子”。
于是,一个关键人物登场了——邓忠杰。
这个人的身份说出来能把人吓一跳,他原本是野三关镇司法所的所长。
你没看错,一个懂法、执法的国家干部,竟然辞职不干了,跑去给一个黑老大当“法律顾问”。
这操作,简直是给“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句话做了最生动的注解。
有了邓忠杰这个“军师”在背后指点江山,田金虎的手段那是越来越阴毒,也越来越隐蔽。
以前抢东西还得蒙个面,现在人家直接拿着合同,大摇大摆地就把你的家产变成了他的。
最惨的莫过于商人侯建平。
2014年,侯建平砸锅卖铁,东拼西凑借了几千万,在野三关搞了个“20号楼”的房地产开发项目。
眼看着楼盖起来了,这可是块大肥肉啊。
田金虎眼红了,但他这次没直接派人去砸场子,而是玩起了“合法掠夺”。
2016年6月,田金虎把侯建平“请”到了一个地方。
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动手打人,而是把他关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恐吓、威胁、精神折磨轮番上阵。
到了第三天,精神已经彻底崩溃的侯建平,在一份极为不平等的协议上签了字。
根据这份协议,侯建平几千万的投资血本无归,整个楼盘项目拱手让给了田金虎,甚至侯建平自己还倒欠了田金虎840万的债务。
这哪里是协议,这分明就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卖身契”。
侯建平出来后,第一时间跑去报警。
结果警察拿过协议一看,冷冷地丢回来一句话:
“白纸黑字是你自己签的,这是经济纠纷,在这个镇上,签了字就得认,我们管不了。”
听听,这就叫“专业”。
有了“军师”的策划,有了那层看不见的保护伞,田金虎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抢劫变成了“商业纠纷”。
侯建平欲哭无泪,只能带着一身债务和满腔的悲愤,黯然回了重庆老家,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踏入野三关半步。
04
回到开头张玉堂下跪的那一幕。
为什么在派出所里,民警会对此视而不见?
为什么明明是受害者,却要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张玉堂那一跪,跪掉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尊严,更是当时整个巴东县某些执法部门的脸面。
那件事发生后,张玉堂咽不下这口气,两天后他又去了派出所,想把当时被打烂的那件衬衫拿回来做个证据。
结果接待他的民警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那破衣服啊?早丢了,找不到了。”
一句“丢了”,就把所有的证据销毁得干干净净。
喻兴荣更是放出话来,只要张玉堂敢在野三关露面,见一次打一次。
被逼无奈的张玉堂只能背井离乡,连过年都不敢回家,像个逃犯一样在外漂泊。
这野三关,白天是太阳照着,晚上那是“虎哥”罩着。
那时候的田金虎,势力大到什么程度?
巴东县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那是他的座上宾;法院的庭长,跟他称兄道弟;派出所的教导员,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怕是后来那位出了名“硬骨头”的县委书记陈行甲,在面对田金虎这颗毒瘤时,也曾感到过深深的无力。
举报信像雪花一样飞到县委,但每次想动真格的时候,总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暗中阻挠。
甚至有人在私下里放话:“在这个地界上,动田金虎,那就是在动大家的饭碗。”
这哪里是什么黑社会,这分明就是一张盘根错节、早已渗透进骨髓的利益大网。
05
但是,凡事都有个头。
老祖宗早就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
田金虎在野三关横行了二十多年,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这里的土皇帝,永远不会有倒台的那一天。
2018年,这股风终于刮到了巴东。
不是一般的风,是一场要把所有污泥浊水都冲刷干净的“扫黑除恶”飓风。
这一次,不是巴东县自己查,而是恩施州纪委监委和公安局直接异地用警。
几百号特警、刑警,在一个深夜悄悄进驻了野三关。
那一夜,野三关的街头警灯闪烁,很多人从睡梦中惊醒,趴在窗户上看着一辆辆警车呼啸而过。
这一次,田金虎那张所谓的“关系网”失灵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虎哥”,在冰冷的手铐面前,终于低下了他那颗高贵的头颅。
拔出萝卜带出泥,随着田金虎的落网,一份触目惊心的名单被公之于众。
这名单里的人,每一个拿出来在当地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巴东县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兼交警大队长向勇,被抓了。
水布垭派出所原教导员邓从丰,那个在派出所里看着张玉堂下跪的干部,被抓了。
巴东县法院执行裁决庭原庭长陈千松,被抓了。
还有那个自作聪明、辞职下海当“军师”的原司法所长邓忠杰,也戴上了手铐。
一共26名党员干部被立案审查,14人被留置。
这一场大地震,把野三关官场上的那层遮羞布,彻底撕了个粉碎。
06
当田金虎团伙被宣判的那一刻,整个野三关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那个曾经让张玉堂下跪的派出所大厅,如今已经粉刷一新,墙上挂着的警徽显得格外从容。
张玉堂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知道他在外地的那个出租屋里,是不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那个逼他下跪的喻兴荣,那个不可一世的田金虎,还有那些穿着警服却不干人事的“保护伞”,终于都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这就叫天道好轮回。
你田金虎当年有多狂,现在的牢饭就有多难吃。
你那个当“军师”的邓忠杰,自以为精通法律能钻空子,最后却把自己钻进了铁笼子。
这大概就是历史最公正的判决。
正义虽然有时候会像个迷路的孩子,来得晚了一些,甚至让你等得绝望,但它终究还是会敲响你的门。
那些曾经在野三关只手遮天的人,如今只能在铁窗里看着巴掌大的天空,回忆那个属于他们的荒唐时代。
而野三关的老百姓,终于可以挺直了腰杆,走在那条曾经被“万通客运”霸占的公路上。
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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