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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只挎着个黄帆布包，里面装着半斤炒面、一把手电和半包烟。
谁能想到，这一守，就耗掉了冯开平二十八年光阴。
金灯寺嵌在海拔一千七百米的峭壁上，一边是山西平顺，一边是河南林州。
这地方始建于南北朝，寺后千佛崖的浮雕，从北魏到元代，历代工匠接力凿了七百年。
换谁来这地方都得犯怵。
二十世纪末，公路只通到山脚，往上全是羊肠石阶。
雪季一来，封山就是四五个月。
寺庙里没水没电，更别提手机信号，连飞鸟都飞得吃力。
冯开平每天拎着铁桶，下百级台阶去崖缝泉眼取水。
夜里点着煤油灯，灯芯短得只能照见自己鼻尖。
冬天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他把棉被一半垫一半盖，第二天清晨眉毛上都结着冰碴。
但不到半年，要么调走要么主动离开，最后就剩老冯一个。
他也动过走的念头，辞职信都拿出来写了。
可笔刚落到“尊敬的领导”几个字，脑子里就全是崖壁佛雕的断指、缺耳的菩萨像。
很显然，他走了，这寺就真的没人看了。
无奈之下，他把信纸撕碎塞进灶膛，看着火苗窜起来，倒像是给佛点了盏灯。
1996年4月17日傍晚，残阳把山雾染成血色。
冯开平正关门上闩，门外传来三声急促的敲门声。
两名女子站在门口，衣衫单薄，说在山里迷了路，想借宿一夜，隔天要去壶口还愿。
寺里从没留过女客，这是老规矩。
但佛门前，谁还没个难处。
他拨开门闩，把二人让进偏殿，又端来两碗小米粥。
本来以为只是顺手帮个忙，没成想竟引来了盗贼。
夜里巡殿时，千佛崖第三龛出了问题。
那尊一尺高的北魏鎏金燃灯佛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块包着碎石的包袱皮。
他脑袋“嗡”地一声，转身就往偏殿跑。
偏殿门虚掩着，被子叠得方正，人早就没了踪影。
更糟的是，他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粥香里裹着的苦杏仁味，这时才后知后觉冒出来。
他赶紧扣喉呕吐，用指甲掐着人中，硬撑着清点寺庙。
这些可不是普通物件，是崖壁上的根，是太行山的魂。
凌晨两点，山风像狼嚎般刮过。
冯开平反锁寺门，揣上手电，抓着根顶门杠当拐杖，顺着崖道往下跑。
石阶被霜打得滑如镜面，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上，血瞬间浸透单裤。
二十五里山道，海拔急降六百米，要过三道岔沟、两座独木桥。
最险的“阎王鼻”路段，崖宽不足一尺，下临百米深涧。
他侧着身子挪过去，耳边全是碎石坠落的回声。
手电筒光圈只能照两步远，他干脆关掉灯，借着雪色辨认山形。
这本事，是二十八年挑水巡山练出来的“夜眼”。
凌晨四点五十，他一头撞开派出所木门，浑身泥血，话都说不完整，只把怀里的登记表往民警怀里塞。
警方立刻呼叫县局刑警队，天一亮就跟着老冯上山。
虽晚了一步，崖口只剩向北的脚印，但跨省追缉随即展开。
一个月后，三尊佛雕在河北邯郸古玩市场被截获。
原来这两名女贼，是流窜多省的“香火盗佛”团伙成员，专门装香客踩点，用迷药放倒守寺人。
这种作案手法，在当时的晋豫冀交界并不少见。
可没多久，新来的小伙子嫌山上冷清，找借口调走了，老冯又成了光杆司令。
有人劝他下山享清福，案子破了，安防也升级了。
他却摇着头拒绝，说自己跑了，贼还会来。
这话不是多虑，后来他又经历了三次盗窃。
1999年，四个蒙面人翻窗而入，把他捆在厨房。
他用头撞落菜刀，割绳脱身，爬崖报了案。
2005年，盗贼趁他下山挑水，凿走了千佛崖东侧的宋代罗汉头。
他自责得三天没吃饭，从此改成早晚各巡一次崖。
他没顾上追责，反倒背起盗贼下山送医，路上只问了句“佛没摔坏吧？”。
二十八年里，他每月下山一次，买些盐和蜡烛，再给老伴打个长途。
老伴是村小民办教师，夫妻俩聚少离多。
儿子从四岁长到三十二岁，只上过一次山。
那天正好下雪，孩子踩在“阎王鼻”上哇哇大哭，死活不肯再往前。
老冯哄他摸佛头，说这是老祖宗的手印。
孩子抹着眼泪问，为什么别人家过年吃饺子，他却只能吃咸菜。
这话问得老冯答不上来，只能把儿子搂进怀里，那滋味，怕是最有体会。
2018年，好消息接连传来。
金灯寺千佛崖被列入第八批国保单位，老冯转了正式编制，工资涨到四千五，还配了对讲机。
他把对讲机别在腰间，却从不主动呼叫，怕打扰政府。
同年，他获评“感动山西”十大人物，颁奖词说他“以一人之力，守住半壁北魏”。
站上领奖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背的冻疮还在渗血。
主持人问他是不是英雄，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不懂英雄，只知道这寺我走了，就没人看了”。
并非明智之举的坚守，却成了最动人的执着。
2023年春，有人再上山时，新修的栈道贴着崖壁蜿蜒，铁护栏刷着黄漆，游客三三两两自拍。
七十三岁的冯开平戴着斗笠，正用小毛笔给唐代天王像除尘，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擦脸。
他说自己跑不动了，但贼也别想跑得快。
如今不用再奔二十五里报案，手机一按，警察就到了。
夕阳西坠，金灯寺被镀上古铜色，煤油灯换成了太阳能灯，依旧只亮方寸之地。
毫无疑问，冯开平守住了佛，也守住了自己。
他跑赢了盗贼，跑赢了时间，却没跑出太行山的峭壁。
这盏灯还亮着，佛还笑着，他的白发在风中，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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