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大门打开，王耀武走出来，阳光刺眼。
旁人以为他第一句话会问家在哪儿，或者要见亲人。没想到，这个64岁的老头儿开口就说：我想见粟裕将军。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时间倒回1934年12月。
王耀武那时候30岁出头，正是能打的年纪。他带着补充第一旅，接到命令：围剿红十军团。
红十军团那边，参谋长是粟裕，军团长是寻淮洲。寻淮洲当时才22岁，红军里最年轻的师长之一，打仗凶狠，从不退缩。
谭家桥这地方，两侧都是山，中间夹着一条道。红军决定打伏击。
按理说，这种地形，伏击方占尽便宜。可那天出了岔子——有战士提前开火了。
王耀武一听枪响，马上警觉。他没冲，反而下令收缩兵力，稳住阵型。然后派人摸清火力分布，发现红军左右两翼衔接不紧。
他抓住这个破绽，迅速迂回，抢占了630高地。
高地一丢，红军的优势瞬间没了。国民党军火力从上往下压，红军被迫仰攻。
粟裕带着部队往上冲，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被压回来。
更惨的是寻淮洲。这位年轻的军团长冲在最前面，中弹了。撤退途中，没条件救治，失血过多，牺牲在路上。
战斗从早上打到下午。最后红军撤了，留下大片伤亡。
王耀武站在高地上，看着对方撤退的方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这支红军不简单。尤其是那个指挥突围的参谋长，带着八百多人硬是从包围圈里杀出去了。
王耀武记住了粟裕这个名字。
粟裕也记住了王耀武。从那以后，粟裕开始研究王耀武的战例，一场一场地分析，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琢磨。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
王耀武调任五十一师师长，隶属七十四军。这个七十四军后来成了国民党的王牌部队。
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长沙会战，王耀武次次参加，次次打硬仗。他在罗店打夜战，一夜消灭日军五百多人。在南京城外的桥头阵地，他带着部队坚守五天五夜，最后靠反包围战术突围成功。
1938年万家岭会战，王耀武歼灭日军四千多人。
抗战八年，他几乎打遍南北战场。到1945年，他已经是第四方面军司令官，手下十二万人。
他的七十四军被称为"抗日铁军"。
这期间，粟裕也在成长。
从新四军参谋长，到华中野战军副司令，再到华东野战军副司令。打的仗越来越大，指挥的兵越来越多。
两个人各为其主，暂时没了交集。但他们都清楚：迟早还会在战场上碰面。
1947年2月，莱芜战役。
粟裕在临沂佯装主攻南线，实际上悄悄调兵北上。他要打的，是李仙洲的兵团。
王耀武察觉到了。他敏锐地感知到危险，立刻命令李仙洲后撤。
可是陈诚不同意。陈诚越过王耀武，直接下令：不许撤，死守莱芜。
三天后，李仙洲所部五万人全军覆没。
王耀武气得拍桌子。他知道，这一仗输得冤。
1948年9月，轮到济南了。此时王耀武驻守济南，手里号称有十一万人。实际上真正能打的精锐，不过三四万，其余都是保安团。
而粟裕，已经集结了二十多万华东野战军，准备拿下这座孤城。
王耀武两次飞南京，劝蒋介石放弃济南，退守兖州。蒋介石拍桌子骂他是懦夫、逃兵，命令他"与济南共存亡"。
王耀武没办法，只能加固城防。他把部队分散在城门、街巷、制高点，制定了"坚守二十天"的计划，等杜聿明的援军。
粟裕根本不给他二十天。
9月16日，济南战役打响。许世友部佯攻东线，主力悄悄在西线集结。王耀武中计了，仓促调兵支援东线，西线空虚。
王耀武并没有马上跑。他在大明湖北岸设立指挥部，亲自指挥残部反攻。他频频发电报请援，可再也没人回应。
他明白了：自己被彻底抛弃了。
9月24日清晨，王耀武召集身边的军官，在成仁祠说了句话：此战不同于抗日，不必轻生，各自珍重。说完，他脱下将军戎装，换上商人便衣，试图突围。
最终还是失败了。七天后，在寿光一带，王耀武被解放军截获。
有个细节很讽刺：王耀武暴露，是因为上厕所时用了高档手纸。那时候农村人用不起这种东西，老百姓一看就知道不对劲，立刻报告了解放军。
王耀武被俘后，先送到华东军区，后来进了功德林。
在功德林，他的思想一度很抵触。毕竟谭家桥那一仗，他手上有方志敏、寻淮洲这些红军将领的血。
但毛泽东让罗瑞卿转告他一句话："你功是功，过是过。你的抗日功劳我们共产党人是会永远记住的，只要你安心改造，你很快就会回到人民中间。"
这句话让王耀武松了口气。从那以后，他成了功德林里改造最积极的人。他当学习委员，给其他战犯做工作，从不偷奸耍滑。
1959年，第一批特赦名单出来，王耀武在列。
出狱那天，有人问他：出去后除了亲人，最想见谁？
王耀武毫不犹豫：粟裕。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意外。但组织上同意了。经过审核，确认王耀武改造表现良好、思想转变真诚，批准了他与粟裕的会面。地点选在上海，华东局旧址。
见面那天，王耀武提前到了。粟裕走进院子时，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先开口。
终于，王耀武向前走了一步，挺胸，举手敬了个军礼。粟裕没还礼。他走上前，用力抱住了这个曾经的对手。
坐定后，谁都没提战争。他们谈的是往昔，是彼此曾在对方身上读到的光芒。王耀武很坦率。他说：我研究你多年，从谭家桥之后就开始收集你的作战资料。可直到济南，我还是没能看懂你。那一战，我败得心服口服。
粟裕笑了：你若看懂我，我反倒不安了。我也敬你，从来不轻敌。你在济南城内守得有章法、有气节，那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从战术布局，到抗战旧事，再到老兵安置。气氛轻松，却不失分量。
1968年，王耀武因病逝世，终年64岁。这两位将军，从未在同一面旗下打过仗。但在风云变幻的中国现代史上，他们彼此成全、彼此敬重。
谭家桥那一战，粟裕输了，但他记住了对手。济南那一战，王耀武输了，但他输得明白。
1959年那次会面，没有胜者的得意，也没有败者的沮丧。有的，只是两个军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