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盛夏的清晨,京西石景山脚下的功德林战犯管理所迎来了一批新学员。送押车门一开,王耀武缓缓走下台阶,神态平静,可一双眼睛却不住在周围搜寻。还未等警卫开口,他便低声嘟哝:“有没有见到我那位参谋长?”值勤战士面面相觑,这句话此后数日从王耀武嘴里反复冒出,成了他入所改造最鲜明的“口头禅”。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王耀武的这位“参谋长”并非泛泛之辈,而是黄埔四期高材生邱维达。问题是,功德林里关押的一百多名甲级、乙级战犯名单里,并没有邱维达。王耀武一连数天没寻得人影,心里纳闷不已。要弄清这桩悬念,还要把日历往回翻到一九四八年的济南。

那年九月初,国共和谈早已名存实亡,蒋介石调动百万大军妄图困死华东野战军,结果却被粟裕抢先发难。济南战役打响前夜,时任第二绥靖区司令官的王耀武飞回老巢,试图亲自坐镇突围。济南的南部丘陵地带是他认为的最后屏障,茂陵山、砚池山一字横陈,他把坦克和重炮重叠配置,暗自算计:“纵有十倍来敌,也要让他们吃苦头。”

结果呢?重炮前奏甫一落幕,解放军的突击营已贴到山脚。硝烟里,胶济铁路被切断,空运跑道被火力封死,东南防线崩溃。王耀武惊愕之余,连夜调七十四师回援。可惜事与愿违,三轮冲锋未能撼动解放军分毫,反倒让自己的精锐折损殆尽。十七日夜,济南外城被撕开缺口,他只好带着少数卫士西南突围。

从将军变游侠只在转瞬之间。王耀武换上布衣,藏身村舍,靠老乡施舍的玉米饼充饥。最要命的破绽,是他随身带的那包雪白棉纸。解放区农家里哪见过如此讲究的纸张?“这怕不是大官儿吧?”巡逻民兵一句耳语,把他推向了命运的新岔路。十月二十日,王耀武在禹城落网。押往华东野战军司令部途中,他对身边哨兵苦笑:“失算了,一手好牌打到这份上。”

王耀武很快表现出配合姿态,接连写劝降信,还到电台现身说法。但在心底,他放不下跟随自己近二十年的那个人——参谋长邱维达。二人相识要追溯到一九二八年春,彼时王耀武任国民革命军二十五师七十三团营长,正扩军整编,需要熟手做参谋。有人推荐了才从黄埔四期毕业、在校任区队长的湖南人邱维达。一个精明干练、思维快捷,一个擅长用兵、喜欢冒险,两人一拍即合。此后北伐、剿共、抗战,走南闯北,几乎形影不离。

抗战爆发后,他们在南京保卫战中经历血火。秦淮河畔抢占制高点、雨花台下暗夜突围,邱维达给王耀武出了不少妙计;长沙会战、常德保卫战,他们又并肩死守孤城。王耀武真正的“用兵如神”,其实离不开邱维达在背后反复推演的沙盘和作战处方。到了一九四六年,七十四师扩编为军,邱维达顺势升为军长。论资格,他比王耀武低一辈;论情义,却是王耀武最倚重的谋士。

可等到内战进入尾声,形势已不能以意志力逆转。一九四九年一月,卢龙集决战前夜,邱维达面对粟裕大迂回的态势,夜里两点独自走进指挥部敲响王耀武的电话。“老长官,我看守不住了,兄弟我先走一步。”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只留“保重”二字。邱维达率部在萧县向华东野战军主动放下武器,被按“起义”而非“被俘”处理,随后编入华东军区教导团学习。正是这段“先行投诚”,让他避开了功德林那长长的战犯名单。

一九五零年冬,东南战事紧张,国防部急需熟悉国民党兵法体系的人才做智库。刘伯承元帅亲点,将邱维达调至刚成立半年的南京军事学院。那时的南京古城墙上还能看到战争留下的弹痕,校园里却已搭起简易教室,黑板是临时从废弃兵营抬来刷漆。邱维达进校后写下第一份报告,建议在野战兵团作战学课程中增加美式步坦协同部分,理由很实在:“对手曾用过的东西,咱们更得吃透。”刘帅批示:可行,速办。

教学忙,改造也没拉下。课余时间,邱维达同其他起义将领一道,学习新宪法、土地改革法。他常跟老伙计卢胜说:“当年学《战术学》背得滚瓜烂熟,到头来还是要先把人民装进心里,这课更难,也更重要。”渐渐地,他从“旁听生”变成正式教师,主讲合同战术和要塞攻防。年轻学员喜欢找他聊天,因为这位头发花白的少将军长能把最枯燥的教范拆成一个个战例,时不时抛出一句湖南俚语,教室里常响起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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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邱维达的日子一晃过了六年。与此同时,功德林里的王耀武始终不解,为什么昔日左右手不见踪影。直到一九五六年秋,管理所组织旧部互访,南京军事学院寄来一封信:“王将军台鉴,维达在宁,执教鲲鹏。愿君好学自新,日后相见,还谈兵论剑。”王耀武反复摩挲那几行钢笔字,良久无语。有人听见他轻轻说了句:“老邱原来真活得有声有色。”

这封信像一把钥匙,悄悄撬开了王耀武心里的闩。他开始在学习室前排就坐,认真做笔记,遇到不了解的政治术语,便向辅导员请教,还主动为年龄大的战犯朗读文件,赢得不少好评。一九五八年,他被推选为学习小组长。有人打趣:“王司令还是会带兵。”他耸耸肩:“这回带自己,难度更大。”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下旬,中央签发第一批特赦令,王耀武名列其中。走出功德林大门时,风有些冷,他下意识摸了摸兜里,那里装着邱维达的来信。他被安排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任专员,常年的舆图、档案,又激起他掩藏多年的军事兴趣。整理抗战史料时,他写下这样一句:“昔日错认敌友,今日方知天下大道,晚矣,然亦幸矣。”字迹遒劲,像极了当年炮火中的手令。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邱维达依旧在黑板前挥粉笔。学员们背后议论,这位“邱老”讲课一口气能站三小时,却从不高谈阔论政治,只一句:“军人若不懂人民之义,战场上永远懂不了胜负。”一九六二年,军事学院扩充陆航、两栖作战科目,他又被推上新课程负责人。那年,他已五十六岁,仍坚持手绘战术图,累了就喝口浓茶继续画,有时通宵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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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末,邱维达回湖南老家小住,白天陪母亲种菜,夜里提灯整理自己保留下来的抗战笔记。他想做一件事:把二十多年戎马生涯写下来,留给后辈做反面镜鉴。一九七〇年初稿完成,他自嘲:“此乃败军将领备忘,或有可取。”十六万字的手稿被朋友带到南京,后来不少章节被引用进学院内部教材。

至此,那段“参谋长去哪了”的插曲才算圆满。王耀武与邱维达,活成了两条相交又分岔的轨迹:一人在功德林里读书思过,一人在讲台上传授兵学;一个等来特赦重回社会,一个早已用新身份证明价值。岁月推移,二人终究未能再把盏长谈,但他们的命运兜兜转转,折射出同一条历史主线——在风雨激荡的近现代中国,个人际遇常与时代洪流紧紧相缠,一念之差,结局天壤。

这就是王耀武在功德林“逢人便问”的答案:参谋长不在战犯席位,而在新共和国的课堂上,讲述如何打赢下一场保家卫国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