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是在最落魄的时候,他却写下了最千古传唱的词句。
但许多人不知道,这首词背后,是一个才子一生起伏跌宕的真实写照。
一位明朝第一才子,是如何在时代洪流中浮沉?又是如何在流放途中,写下了惊艳千年的绝唱?
明朝弘治元年,一户书香门第迎来了家中最珍贵的年礼,那是一个婴儿的降生。
若要谈杨慎的一生,绕不开他的出生即巅峰。
其祖父亦为朝廷命官,三代清贵,一门书香,杨家早已是四川新都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
也正因如此,杨慎自小便接受着极为严格而系统的教育。
在那个讲究养正气的士人圈中,杨家对子弟的教育从不含糊,诗书礼仪,训诫规矩,每一条都早早地注入了这个少年骨血之中。
但即便生于门第显赫,也不是人人皆可成为天才。
三岁识字,五岁成诵,七岁便可自行吟诗作对。
父亲杨廷和起初也未过分惊异,毕竟天资聪颖在士族中并不稀罕。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发现,这个儿子所展现的能力,已远远超出寻常聪慧的范畴。
真正让杨慎之名第一次传入权贵耳中,还得从他十二岁那年讲起。
叔父杨廷仪见之,大为惊奇,将其传阅亲友,感叹道:
老先生合卷闭目良久,语气郑重地说:“此子,有贾生之风。”
此后归京途中,每至一地,杨慎皆有诗赋留痕。
京中首辅李东阳初闻此事,颇为怀疑,毕竟,自诩神童者年年有,多不过是粉饰吹捧而已。
从此,十三岁的杨慎成为李阁老门生,在京城内外声名鹊起。
李东阳对其极为赏识,甚至称其为小友,与自己论学论政,亦师亦友。
堂堂内阁首辅,与一介少年展开思想碰撞,这在朝堂之中,是前所未有的故事。
少年不凡,未必是因为将来成就多高,而是因在最初就已足够耀眼。
若只看少年时代的杨慎,几乎所有人都会认定,他这一生注定是顺水行舟。
可命运,从来不由人。
正德三年,会试如期而至,那一年,杨慎不过弱冠,却已是士林中公认的热门人物。
词采飞扬,立论堂堂。
考场之外,风声早已悄然流传,有人说,这一科的榜首非杨慎莫属,也有人笑言,状元之位,不过是再走一遍流程。
连杨慎自己,虽未宣之于口,却也隐隐感到,这一关,大概稳了。
可偏偏就在最不该出错的地方,出了错。
那日夜深,烛火摇曳,为了便于翻阅,杨慎的试卷被置于最上方。
烛台旁,一滴蜡油坠落,溅在卷面之上,火星顺着纸张边角迅速蔓延。
等人察觉时,试卷一角已然焦黑,火并不大,却足够致命。
这一刻,没有人能为他破例。
当结果传出时,京城一片哗然。
那个被誉为明朝第一才子的少年,竟然名落孙山。
有人惋惜,有人唏嘘,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毕竟,这样一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若真一路顺遂,未免太过刺眼。
至于杨慎本人,却比旁人想象中要冷静得多。
有人劝他借父亲之势周旋一二,他却一口回绝,也有人安慰他不过是时运不济,他却只淡淡回应: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许多神童褪去光环。
可再一次站上考场的杨慎,已然不同于从前。
正德六年,殿试揭榜,结果毫无悬念。
杨慎,第一名。
金榜高悬,殿前唱名,那一刻,曾经的遗憾与质疑尽数化作掌声。
皇帝亲点状元,赐宴琼林,鲜衣怒马,春风得意。
可这顶桂冠来得并不轻松。
世人只看见他一朝登顶,却未曾留意,那场因烛火而起的失意,早已在他心中埋下一根刺。
正是这次天降横祸,让杨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人生的道路,并非只凭才情便可高枕无忧。
若说登科中状元,是杨慎踏上仕途的高光时刻,那他真正与这个王朝反目的起点,便是那场搅动朝纲、几乎颠覆整个士林格局的“大礼议”风波。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一桩听来稀松平常的立嗣问题。
嘉靖元年,明武宗驾崩,因无子承继,便由其堂弟朱厚熜以藩王身份继承大统,即历史上的嘉靖皇帝。
依照明制,藩王登基后应以先帝为嗣父,而其亲生父亲则被称为伯考。
这关系到皇统正名、宗庙血脉、礼法纲常,半点不容含糊。
嘉靖初登大位,虽表面顺承旧制,但内心却极不甘心。
他希望以自己的亲生父亲为本生帝,不愿称堂兄之父为皇考。
于是,朝中分裂为两派,一派主张礼从旧章,一派则力挺顺其本生。
而杨慎,便坚定地站在了旧章礼制的一方。
有人劝他:
“世宗新立,正是用人之际,你何苦与上意作对?稍退一步,不过换个称呼罢了。”
可杨慎不为所动:“父为父,伯为伯,若连这等天理都可更改,世间还有何纲纪可言?”
在他眼中,皇位可以传,礼制却不能乱。
而正是这份骨气,使他在朝堂风云中步步危局。
嘉靖三年,大礼议之争达到顶峰,此时的杨慎,已是名满天下的翰林学士,年轻有为、气度不凡。
可在这场权力博弈中,他却成为最刺眼的那一个。
他联名上疏,抗奏世宗,公开质疑皇帝之命,甚至在金水桥畔率群臣哭谏求正名,声泪俱下,惊动皇宫内外。
一时之间,北京城风声鹤唳,宫墙之外,百官齐聚,宫墙之内,嘉靖雷霆震怒。
皇帝的威严在群臣面前被彻底撕裂,而这一切,杨慎是罪魁祸首。
暴风雨终至。
朝会之日,群臣仍在左顺门前跪守,誓不罢休。
世宗怒不可遏,亲下圣旨,点名逮捕带头之人,杨慎榜上有名,与数十人一同押往诏狱。
刑房之中,廷杖三十,鞭落如雨,他昏死过去,又被浇醒,再杖一次。
皮开肉绽,骨裂筋折,他曾是皇帝亲赐的状元、众望所归的翰林学士,此刻却是诏狱囚徒,衣衫破裂,鲜血淋漓。
接下来的命令,比廷杖更狠。
“充军云南永昌卫,永不叙用。”
云南,地处边陲,瘴疠之地,荒蛮之境,这几乎是明廷流放重臣的终点站。
在朝堂眼中,那不过是一个死地,能活着抵达的都不多,能回来者,更是凤毛麟角。
父亲杨廷和此时已告老还乡,早已远离朝争。
儿子此祸,虽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而杨慎,却在这漫长的流放之路上,开始了人生最漫长的独行。
十余省,万里路,长途跋涉,行至南蛮。
仕途尽毁,前路无光,三十余年的生命被定格在一纸贬谪令之中。
但世人未曾想到,正是在这被贬的三十年间,杨慎完成了他的转身。
被贬之后,杨慎从权势中心一路南下,马蹄渐远,风沙满面。
那一年,他身披囚衣,鬓角斑白,连背脊也微微佝偻。
而他,却只能行在流放的边缘,连个落脚之地都显得奢侈。
直到江陵。
一日,押解之队行至湖北江陵,天色微暗,长江边水雾缭绕,风声似琴。
杨慎略得片刻休息,独自步至江岸。
他静静站在江边,看见一艘破旧的渔舟停靠岸边,舟上坐着一位樵夫与一位渔父。
两人粗布麻衣,围坐在一只陶罐旁煮着小鱼,清酒一壶,几片干肉,笑声阵阵,谈笑风生,满不在乎旁人目光。
他不禁驻足凝视,这一刻,杨慎忽觉人生的戏码实在讽刺。
他,出身高门,少年成名,如今流放在外,命若浮萍,而眼前这两个无名小民,却可在江边自酌对饮、怡然自得,仿佛从未担忧过明日的命运。
他忍不住问自己:“谁是真正的自由人?”
长江滔滔,水声仿佛在耳边诉说千年风云,杨慎望着江面,忽而悲从中来。
所有的荣辱,都像江面浮沤,转眼便无影无踪。
他在江边席地而坐,风中披衣如幔,片刻之后,执笔在手,一气呵成: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词写罢,他沉默良久,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
首句滚滚长江东逝水,如万马奔腾,气势磅礴,仿佛将千年时光尽数吞噬。
第二句浪花淘尽英雄,是深沉的悲悯和冷峻的清醒,哪怕再风光的盖世英雄,在历史长河中也不过是水面浪花,终归沉寂无声。
再往下,是非成败转头空,将历史的功过一笔勾销,只余青山依旧、夕阳如故。
末尾三句,尤为耐人寻味,渔父樵夫仍在江边,白发苍苍,煮酒而饮,依旧谈笑风生,而世人所追逐的一切功名利禄,在他们口中,不过是笑谈中的旧事罢了。
这是一种历经打击之后,对人生最深处的顿悟。
《临江仙》起初没有立即广泛流传,它最初只是随身带在杨慎的手稿中。
直到多年后,流落民间,被戏曲艺人偶然取用,演唱于三国题材的开篇,方才被后世广为传唱。
它没有题明具体历史事件,却道尽古今兴亡。
尤其那两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更被后人奉为千古绝句,几乎成为历史感的代名词。
谁能想到,这样雄浑磅礴的诗句,竟是出自一个囚徒之手?
这首词,是他对命运的超脱,是对时势的叩问,也是他此生最沉静、最雄浑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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