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2025年10月，北京大学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一带一路”课题组编写的新书《冲突与发展：埃塞俄比亚政治、经济与社会研究》由新华出版社出版。全书以问题为导向，通过实地调研与多学科协作，产生一批高质量学术成果，对于理解埃塞发展的成败得失和中国企业更客观地参与“一带一路”建设都有借鉴意义。本文为北大博雅讲席教授、国家发展研究院及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名誉院长、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林毅夫教授为本书撰写的序言。
2008年6月，我在世界银行出任高级副行长兼首席经济学家的第一个星期出访埃塞俄比亚，并与当时的总理梅莱斯会面。在经历了1998-2000年的埃塞俄比亚-厄立特里亚边境战争和2003年旱灾所引发的饥荒后，当时的埃塞俄比亚国内政局整体稳定，梅莱斯领导下的埃塞俄比亚政府则开始学习东亚和中国高速发展经验，奉行发展型国家（Development State） 和工业化发展战略。在我出访埃塞俄比亚时，该国的人均GDP仅有244美元，是全球最不发达经济体之一。但在此前4年（2004-2007），埃塞俄比亚经济高速增长，实际GDP年均增长11.9%，整个国家呈现欣欣向荣的新气象，被认为是最有可能实现长期持续增长的非洲国家之一。[1]作为非洲第二大人口大国和东非地区最重要国家，埃塞俄比亚如能在有效的发展战略下实现长期可持续增长，彻底摆脱贫困状态，对于整个非洲大陆实现工业化、现代化，解决长期困扰的“贫困陷阱”问题具有重要意义。世界银行作为最为重要的国际发展机构，以帮助全球发展中国家实现可持续增长、消除贫困、提高人民的福祉为宗旨。我加入世界银行后迫切需要了解以埃塞俄比亚为代表的非洲国家的发展现状。
2008年的出访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埃塞俄比亚政府官员整体发展意愿高，政府执行力比较强，主要干部都是领导革命的精英，一般官员不圆通，但是清廉。2009年我再度与梅莱斯会面时，从埃塞俄比亚街巷的市场带了四样礼物给他：手电筒、锁头、打火机和电灯开关，并提到不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实现经济赶超的后发国家，都是依靠工业富国，而这四样简单的劳动密集型产品的生产符合当地比较优势，但埃塞俄比亚却都要进口。我建议梅莱斯实事求是，从简单的、根据现有的禀赋条件、稍加努力就能生产的产品入手，因为发展中国家资金短缺，不能照搬发达国家的高端制造业和大工业路线。我跟他提到，按照世界银行的统计数字，1978年中国和埃塞俄比亚的人均GDP水平相当。在1978年的改革开放后，中国能实现近30年的高速增长和工业化，就是根据实事求是的原则，从符合当时比较优势的劳动力密集型加工业，招商引资以“三来一补”的方式开始。埃塞俄比亚如能根据当地的禀赋条件，制定政策，克服瓶颈制约，招商引资来发展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也能取得同样的成功。2009年，梅莱斯在埃塞俄比亚人民革命民主阵线全党的大会上分享了我们的讨论内容。
对于后发展国家而言，发展制造业要充分利用本国的比较优势。从全球来看，埃塞俄比亚劳动力数量多、工资便宜，有发展劳动密集型加工产业的比较优势，但也面临发展中国家法律不健全、基础设施差和营商环境不好的通病。2011年3月我与梅莱斯总理再度会面时，我跟他建议，虽然埃塞俄比亚境内水电、道路等基础设施严重落后，但集中有限资源，通过工业园区建设，在园区内提供水电、厂房、税务、出口清关等一站式服务的集中供给，并到劳动力密集加工产业逐渐失掉比较优势的国家积极招商引资，以“一把手工程”保证这些国家的加工出口企业在这个小环境中得到基础设施和政策等保障，就可以使得比较优势从“潜在”转化为“实在”，迅速发展成埃塞俄比亚在国内国际市场的竞争优势。随后在当年8月，梅莱斯到中国制鞋业最为繁荣的广东东莞厚街招商引资。10月，广东华坚鞋业集团有限公司到埃塞俄比亚考察，当场决定投资建厂，并在隔年1月开工，3月将产品出口到美国，5月成为埃塞俄比亚最大出口企业，到12月雇佣了近2000人，当年让埃塞俄比亚的皮革业出口翻了一番，成为埃塞俄比亚乃至整个非洲的工业化奇迹。
遗憾的是，梅莱斯在2012年8月因身体原因去世。梅莱斯的继任者们继续奉行此前的发展战略，更是把工业园建设和招商引资放到国家发展战略的高度，并在2014年成立埃塞俄比亚国有工业园发展公司（Industrial Parks Development Corporation），负责全国国有工业园的建设和运营，并希望以此为抓手实现埃塞俄比亚的工业化发展。但不幸的是，作为1995年埃塞俄比亚联邦民主共和国缔造者的梅莱斯的去世引发了埃塞俄比亚国内政局的动荡，示威抗议、劫掠骚乱与暴力活动等形式的冲突事件时有发生，族群冲突加剧。尤其是在2015年后，政局不稳的趋势加剧，联邦政府在2016年和2018年都曾被迫宣布进入国家紧急状态。2018年4月，阿比当选为新一届埃革阵主席和国家总理。阿比就任后推行了一系列改革，但部分改革也进一步加剧了国内政治局势的紧张。埃塞俄比亚很不幸在2020年11月进入了长达两年的内战，死亡人数超过50万，无数平民无辜丧生。我们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的埃塞俄比亚学生也在期间遭遇了各种不幸。
今天的世界，包括中国，对非洲的了解是相对有限的。人们对发生在遥远非洲的这场残酷的战争更是知之甚少。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非洲是陌生的一块土地，对于非洲的第一反应是贫困、疾病、饥荒、战争等。但21世纪以来，在全球自由贸易和产业转移的背景下，非洲实现了很大程度上的高速增长，中国企业对非洲大陆的投资，包括制造业投资，也是愈来愈多，中国和非洲的经济贸易合作愈加紧密。但在学术界，我们对非洲以及广袤“一带一路”国家基于实地调研、一手资料进行的深入研究是不足的。我很高兴我的同事王敏老师曾两次带团前往埃塞俄比亚进行实地调研和学术研究。
2019年，王敏与北京大学研究生院合作，组织由北京大学校内跨院系老师和博士生组成的“一带一路”调研团近20人前往吉布提和埃塞俄比亚进行了为期两周的实地调研。整个团队完成十篇研究吉布提和埃塞俄比亚发展问题的学术论文并以专辑的形式发表在《中国非洲研究评论》。经历了疫情期间的项目暂停后，2023年8月，王敏和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的周咏梅、徐化愚、于航、王进杰等老师、现代农学院的刘承芳老师、政府管理学院的马啸老师再度组织由19名跨院系师生组成的北京大学“一带一路”调研团前往埃塞俄比亚进行实地调查研究。当时的埃塞俄比亚虽然结束了大规模内战，但北方阿姆哈拉州再次发生局部冲突并进入紧急状态。但我的同事们以及同学们还是深入埃塞俄比亚中部和南部地区，进行了卓有成效的调研并安全回国。调研结束后，他们组织课题组紧锣密鼓的开展研究工作，用了半年左右的时间终于完成本书的写作。课题组成员有来自历史、政治、经济学、国际关系和外语等诸多专业的老师和同学。他们分别基于此次的实地调研从不同学科的视角对埃塞俄比亚当前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问题进行了深入分析。而作为课题组的负责人，王敏老师本身也经历过埃塞俄比亚内战前后的两个时期，并在2019年前往战争中心默克莱调研，对埃塞俄比亚战争前后政治和经济局势的变化有着更为深刻的体会。我相信，这本书的出版只是一个开始，希望我的同事们以及国内的学界同仁能更多的走出国门在全球发展中国家进行实地调查研究，长期跟踪和研究全球发展中国家的发展问题，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奉献我们中国学者的一份力量。
关于《冲突与发展：埃塞俄比亚政治、经济与社会研究》
本书由北京大学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一带一路”课题组编著，新华出版社出版发行，是北京大学研究团队深入埃塞俄比亚，系统研究非洲之角地区冲突与发展问题的最新成果，为理解非洲大国在冲突约束下如何推动发展提供了中国学者的观察与思考。书中系统讨论了埃塞俄比亚从帝国、军政府到联邦制国家的历史演进，深入剖析族群联邦制的制度得失、工业园区的经济效应、外汇管制的结构性困境等议题，呈现了中资企业投资、家政劳务输出、出海口多元化等鲜活案例，力图在历史与现实、理论与田野之间搭建理解埃塞俄比亚乃至当代非洲的桥梁。
[1]数据来源：World Development Indic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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