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战争,或曰“甲午战争为什么大清败了”,这个话题实在是太大了。我有心花几篇文章、分多个侧面聊聊自己的看法。
今天先讲一个最容易谈清楚、但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事儿,就是“临时工问题”。
一提到甲午战争,当代中国人本能总会往海战那个角度想,甚至把大东沟海战(黄海大海战)直接等同于甲午战争了。
但实际上,你原还原的回归到当时历史情境中,会发现甲午战争最主要战场、和最大的败因都是发生在传统陆战战场上。
比如战争结束后不久,严复在《原强》就写到:“日本以寥寥数舰之舟师,区区数万人之众,一战而翦我最亲之藩属,再战而陪京戒严,三战而夺我最坚之海口,四战而覆我海军。”
严复提到的这四场战役,应该分别指的是平壤战役、辽东战役、旅顺口战役、威海卫战役。它们其实都是陆战中发生的。而且确实,这四个战役相比丰岛、大东沟两场海战,大清输的也都更彻底、也更具有决定性。——就说威海卫战役吧,那就是在我老家打的,这场战役中日本陆军是直接攻克了威海卫的南北帮炮台,然后调转岸防炮的炮口轰击海湾内的北洋海军,定远、镇远两艘主力舰尚存的北洋海军,是在这种海陆合围的绝望态势下才最终全军覆没的。若非陆战如此一边倒,再打两三次黄海大海战,日本海军联合舰队也未必啃得下定远、镇远。
但这样一说就有意思了,与海战尚能和日本比划一下不同,陆战为什么大清输的这么惨呢?
其实在甲午战争开打前,外界普遍的预期刚好是颠倒过来的,当时大部分国际观察家都基于纸面数字,认为日清两国海军实力尚在伯仲之间,但陆军方面,大清凭人数就可以完全碾压日本——当时的大清海关总税务司司长、英国人赫德就这么说。他给朋友写的信里直接开算:说清国光陆军正规军就有不下八十万人,日本常备陆军才不到八万人(七个陆军师团),这仗根本没悬念啊。
是啊,80万人口打8万人口你告诉我怎么输?飞龙骑脸都赢了。
然而,就像高手打星际争霸不能只算人口一样,罗伯特·旭东·赫德爵士这种只算兵力预估胜负的算法,也是典型的外行。
PART 01
晚清军队的“兵”与“勇”
晚清的军队,其实是大致可以分为“兵”和“勇”两个不同的体系的。
“兵”也就是真正的正规军,分八旗兵和绿营兵两个序列,八旗兵约30万人,绿营兵约50万人,加在一起刚好是赫德所谓八十万正规军,但这八十万人,到甲午战争时依然基本处于中世纪旧式军队的状态。李鸿章在战前给清庭打报告的时候根本也没算这些兵力,他只算了自己手下半只脚跨入近代化的淮军。
淮军的正式名称其实应该叫“淮勇”,也就是朝廷为了维护治安特许地方办团练招募的“勇营”,说白了也就是不被朝廷承有正式编制地位的“临时工”。甲午战争前,淮军真正能投入野战的兵力仅有 5万到6万人(含步兵、骑兵、炮兵),其中直接隶属北洋、立刻能调动的部队仅有约3万人(如叶志超部、卫汝贵部等),其余则分驻各地。
翻译翻译,其实李鸿章最终是拿着手上这点精锐去跟整个日本打陆战的,而由于日本当时已经建立了真正近代化的军事动员体系,能短时间内大规模扩军,整个甲午战争中,最终投送到大陆的兵力累计达到了17万。而清军即便临时抽调、增派的军队也有限,且互不统属,虽然最终号称投入了60余万人。但绝大多数都不能进行真正的有效战斗。这就是为什么整个甲午战争中,似乎再所有陆战的局部战场上,大清的陆军兵力都居于劣势,在旅顺和威海卫,连日本登陆的海滩都竟然抽不出兵去守一下,眼睁睁看着对手轻松登陆。
PART 02
八十万“正规军”的巨额开销
那么大清这纸面上的八十万“正规军”,是不花钱的么?
恰恰相反,他们非常花钱。
八旗兵是努尔哈赤当年打天下的从龙功臣,所谓“我这辈子的活儿,在我阿玛跟着皇上入关的时候就干完了!”待遇非常之优厚。
晚清一个普通旗兵年饷就有约 24-36两白银,军官则更高,此外还有粮米、土地等各种特权和补助。既便不算圈地等旗人福利,光养30万八旗军,光绪中期就年耗约 800万-1000万两白银。
绿营兵,主要编制来源于当年满清入关后投降的明军,相比于绝对有编制的八旗兵,他们最开始也是临时工,待遇要比八旗兵差很多。
甲午战争前绿营兵力约有50万人,没有八旗兵“铁杆庄稼”那样的福利,年饷也相较于八旗兵折半,只有约12-18两。光绪十七年(1891)户部奏销显示,绿营年支约 1200万-1400万两白银(含各省地方协饷)。
也就是说,光养活这80万有正式编制的兵丁,晚清朝廷每年的花费,就达到了2000万到2400万两。
两千多万两白银是个什么概念?
甲午战争前清廷年财政收入约 8000万-9000万两(包括朝廷与各省府库),仅维持这两支旧式军队的支出,就占全国财政的 25%-30%。
后世一提起甲午战争,很多人沿用梁启超他们跑到日本后的说法,痛斥慈禧太后挪用海军军费去修颐和园。省下修园子的钱能卖多少军舰啊?!
当然梁启超制造这种舆论,主要是为了给亲政的光绪皇帝挽尊。
但事实上,根据当代学者姜鸣先生在《龙旗飘扬的舰队》中考证,慈禧真正挪用的海军相关款项总计也就300万-400万两,买定远镇远这样一等铁甲舰(一艘140万两)两三艘而已。
但你算算养这八十万不干活的“正规军”的钱,一年就2400万两,但凡有几年能省下一半的钱,用来买军舰,如果英德等国肯卖的话,大清早成了世界第一海军强国了。
甲午战后,清朝也确实就是部分裁撤了绿营兵(八旗到最后也没舍得动),才挤出了钱去练新军。
所以慈禧一定觉得自己很冤,哀家修个园子才花了几个钱啊?大清真正拿银子打水漂的大头,根本不在这上面。
从梁启超到《北洋水师》、《走向共和》,我觉得我们一直错误归因了。
PART 03
制胜联盟:“兵”的本质
但是为什么清朝要这么蠢,要这么多钱去养两支根本无用的军队呢?
因为八旗兵和绿营兵其实本质上不是军队,而是大清皇帝的“制胜联盟”。
“制胜联盟”这个概念,出自《独裁者手册》一书。
《独裁者手册》(The Dictator's Handbook: Why Bad Behavior is Almost Always Good Politics)是胡佛研究所的研究员布鲁斯·梅斯奎塔和政治学学者阿拉斯泰尔·史密斯于2011年出版的非虚构类书籍。
该书当中作者提出,民主国家和威权国家本质上是有相似性的,政客们都需要团结和笼络一定数量的群体,通过给好处,给他们分润来维持自己的统治。
区别仅仅在于,民主国家的政客必须取悦大量权力掮客和几乎所有公众,
而威权国家的政客需要取悦的人数就要少的多,他只需要笼络一部分掌握暴力的人,并用这部分人制造的暴力威慑去胁迫大部分人听令就可以了。
而后一种模式所需要笼络的团体,就是“制胜联盟”。古罗马的皇帝塞维鲁临终告诫他儿子的遗言是“尽量对禁卫军好,不用管其他人。”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狄克推多式皇帝的心法——用大量的成本去笼络制胜联盟(禁卫军),然后通过它操控整个社会。
从这个角度看,努尔哈赤、皇太极、多尔衮这三代清朝创业者之所以成功,本质上就是因为他们创造了一个相当合理的“制胜联盟”分润模式——兵民合一,即给饷银又有阶层特权的八旗制度,最大限度的笼络了当时东北亚地区拥有暴力权的那部分人,八旗制度其实笼络的不仅仅是满洲人,还有蒙八旗和汉八旗,把这两个周边民族的武力精英也纳入了自己笼络范围之内。
清朝中前期的统治阶级划分,并不是很多人想象中一般是简单的“满汉分野”的,更主要还是“旗民分治”。它搞得不是民族歧视,而是统治者的制胜联盟分润。
只要你“在旗”,你就进入到了清朝的“制胜联盟”最核心区域,与这个王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有点像今天伊朗的伊斯兰革命卫队,或者委内瑞拉马杜罗的那个“太阳集团”,只要这个阶层稳固,并掌握武力优势,清朝对老百姓的压榨,即便再过分,即便如马戛尔尼所说,是“饥饿的盛世”,也依然是似危实安的。
更毋宁说,到了康熙时代,受三藩之乱和逐步汉化的影响,康熙皇帝又通过扩充和完善绿营制度进一步扩大和巩固了这个“制胜联盟”,通过给明朝降卒绿营有限度的分润,把这批最容易左右天平的群体往己方拉过来了一点,绿营兵每月一两的饷银收入,别说成为人上人,甚至很可能是不足以维持一家人生计的。
但绿营兵其实并不需要承担兵役义务,清中期以后,他们平素的训练和出操“点卯”就都很懒散了,这意味着他们挂名领饷之后,还可以忙活自己的生计。
这样一看,无论八旗还是绿营,本质上与其说是一种兵制,还不如说是一种“特权福利制度”,占大清朝每年财政支出三成的“军费”,其实是在赎买这些人的“统治同意权”。
PART 04
与日本的对比:制胜联盟的代差
可我们要说,清朝的这套制度设计,虽然看似荒唐落后,在古代中国却是相当合理、先进的。至少比它取代的明朝要牢靠许多,明朝作为一个帝制王朝也有它的制胜联盟,这个联盟的成员包括最核心的、一出生就坐享厚禄的朱姓皇族(“本朝亲亲之恩,古来未有”)、纸面俸禄虽然很低,但可以通过权力变现获取利益的官员士大夫,考上功名就不用纳粮当差的读书人,以及(名义上)不用交田税的兵户。
但在这个制胜联盟中,兵户制度很早就随着土地兼并崩溃掉了,读书人和士大夫武力值不足,晚明的朱姓皇族更是费拉不堪。
所以清朝凭借着自身的制胜联盟分润效率优势,迅速的完成了天下鼎革。
可是这个“制胜联盟”的效率优势,只在古代中国的内部语境下是有效的。
晚清面对的是一个放眼全球的外部环境,甲午战争时代的日本,已经迭代为了一个君主立宪制国家,议会的开设、报馆的兴起,已经将日本这个国家的制胜联盟至少扩大到了城镇和乡村士绅这个阶层。
甲午战争时期全日本爆发出爱国主义狂热,全民购买海军公债,军费在1894年一度飙高到了合白银5000万两,这看似是民族主义煽动的胜利,但实则,从其个人利益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德川幕府时代被生存空间被极度压缩在社会中下层的平民、商人,在“四民平等”“一君万民”的口号中获得了阶层上升的通道与期望。当时的日本是用法律对个体基本权利的许诺和保障、以及民众基于这种保障对未来产生的希望与预期,而不单纯是白银来赎买扩大了的“制胜联盟”的支持的。这也就注定了这个模式相对晚清体系的碾压优势。
PART 05
临时工的困境:制胜联盟无法扩容
当然,晚清的中国也在不自觉中尝试进行过“制胜联盟”的扩容和改革,比如曾国藩、李鸿章的湘军、淮军体系,本质上就是将新的武力拥有者拉入“大清制胜联盟”的分润体系,来试图给这个王朝做新的支撑。淮军正卒的饷银其实极高,每个普通步兵的年饷就达到了54两白银,炮兵、骑兵乃至军官的年薪则更高。
但问题在于,八旗、绿营、加上文官体系这个制胜联盟的赎买费用已经十分逼近清朝的赎买极限了,湘军、淮军的加入,必然要带来蛋糕的重新分配,这就是曾国藩要主动裁撤湘军,而李鸿章的淮军始终遭受提防和排挤的真正原因——本质上不是害怕曾李真的发动兵变,而是大清的这辆制胜联盟的列车,真的已经挤不上新人了。
这就是为什么户部尚书、帝师翁同和奏请停止北洋海军外购军火时,包括李鸿章自己在内的整个朝野都没提出有效反对的原因——大家都觉得你李鸿章一个新来的,一下子切走这么大一块蛋糕,差不多得了吧?没完没了了还?
其实,从“边地良家子”董卓不满朝廷被外戚、士族、宦官分润而进京乱政,到李自成兵临北京城下,求大明皇帝封个秦王,居然不可得,怒而攻城。中国历史上几乎每一个帝制王朝到了末期,都会上演至少一出体现"制胜联盟"无法扩容的奇葩故事。
它们内在逻辑一样,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而已。
而当一个王朝制胜联盟内部的群体因为必然的腐化不堪一战,勉强挤出一点点钱分润养出来的临时工,又人数太少且经常吃不饱,面对重新梳理整肃、实现现代化的新体系,没有一战之力、兵败如山倒,就是必然的结局。
所以不要为甲午海战中北洋海军的战败感到惋惜,如果你把目光不仅仅局限于海战,而是扩大到陆战、晚清体制,你会发现,以战争表现而言,好歹比划了两下的北洋海军、乃至真正兵败如山倒的淮军,都非但不是清朝的耻辱,反而是它、甚至是中国的整个两千年帝制史的骄傲与奇迹。
不过是帝国的临时工而已,你让他们还怎么拼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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