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载二年二月初四,洛阳宫瑶光殿。
薛怀义站在殿门口,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就在几天前,也就是正月十六的晚上,这个癫狂的和尚一把火烧尽了耗资巨万的明堂和天堂。
那一夜,火光冲天,把整个洛阳城照得如同白昼,也把他心底那点不可一世的傲气,烧成了极致的恐惧。
按理说犯下这种滔天大罪,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可谁承想,女皇今天竟然传了口谕,召他入宫叙旧。
薛怀义长舒了一口气,天真地以为这是旧情复燃的信号,兴冲冲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大殿里哪有什么温香软玉?
等着他的可不是女皇的怀抱,而是建昌王武攸宁领着几十个手持大棒的壮汉。
在那乱棍落下的瞬间,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国师会不会想起,自己当初不过就是个走街串巷、靠卖药为生的冯小宝?
他是怎么一步登天爬上龙床,又是如何一步步亲手把自己送上黄泉路的?
其实,这一切的崩塌,早在几年前那个嚣张的午后就埋下了雷。
那时候,薛怀义正处在权力的巅峰,武则天的宠爱让他彻底飘了。
有一天,他大摇大摆地想从皇宫南门硬闯进去,好死不死,迎面撞上了宰相苏良嗣。
按理说,这时候的薛怀义红得发紫,谁见了不得给三分薄面?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竟然想抢在宰相前面进门。
苏良嗣那可是个硬骨头,当场就火了,一声令下,左右侍卫冲上去就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薛怀义哪受过这种气?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宫,扑倒在武则天脚下,指着嘴角的淤青哭诉:“苏良嗣那个老东西,差点把我的牙都打掉了,陛下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他本以为女皇会雷霆大怒,替他出气。
谁知道武则天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轻飘飘地说了句:“南门是宰相办公走的,你只能走北门。
你去闯南门本来就不合规矩,还敢走在宰相前头,打你也是活该。”
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薛怀义头上。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真相:在这个女人心里,自己只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而那些糟老头子才是国家的栋梁。
但这并没有让他收敛,反而激起了他更变态的报复欲。
机会很快就来了。
没过多久,突厥进犯边境。
朝中大臣急得团团转,纷纷上书请求派良将出征。
谁也没想到,武则天竟然力排众议,任命薛怀义为行军大总管,带兵出征。
让一个只会念经的面首去打仗?
这不等于把边境拱手让人吗?
大臣们冒死劝谏,武则天却挥挥手,淡淡抛出一句:“他四年前去过,有经验。”
什么经验?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次出征,武则天给他配了最精锐的部队,把他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就是去边境搞了一次武装游行。
薛怀义甚至还在单于台刻字留念,连突厥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就回来了。
但皇命难违。
薛怀义接了兵符,心里乐开了花。
与其说是幕僚,不如说是奴才。
行军途中,薛怀义在无人的荒野露出了獠牙。
他随便找个借口令大军停下,命人将两位宰相拖到僻静处,当着亲信的面就是一顿毒打。
稍有言语不慎,他便抡起拳头直接砸在宰相脸上。
堂堂朝廷重臣,竟被一个面首打得鼻青脸肿,却敢怒不敢言。
士兵们见状更是噤若寒蝉,生怕触了这个煞星的霉头。
薛怀义的运气好得离谱。
大军还没真正开打,突厥内部突然发生内乱,军队连夜撤退。
薛怀义不费一兵一卒,大摇大摆地班师回朝,大言不惭地宣称是自己的威名吓退了敌军。
又一次虚假的军功,让他的地位飙升到了顶点,甚至凌驾于诸位宰相之上。
盛极必衰。
权力的膨胀让薛怀义开始迷失,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不再需要天天在那位年迈的女皇面前卑躬屈膝。
他以清修为名,躲回了白马寺,整日里打骂和尚,强抓百姓剃度,活脱脱一个土皇帝。
但他忘了,权力的来源若不是自身,那随时都会被收回。
就在他躲在寺庙里作威作福时,宫里传来了消息:武则天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俊美的御医,名叫沈南璆。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薛怀义的心。
他终于慌了,急需一场盛大的演出来挽回女皇的关注。
上元节,便是他精心挑选的战场。
这一天,薛怀义没有进宫朝拜,而是摆足了架子,请武则天移驾明堂观。
武则天倒也给面子,依言前来。
薛怀义一声令下,明堂观的空地上,一座巨大的佛像缓缓升起,四周宫殿华丽巍峨。
紧接着,天津桥上也升起了一幅二百尺高的大佛画像,色彩鲜红欲滴,极具视觉冲击力。
为了表忠心,薛怀义指着那鲜红的佛像,近乎癫狂地说道:“这画中颜料,混入了我的鲜血,足见我对陛下一片赤诚!”
他期待着感动的泪水,期待着重获恩宠的赏赐。
武则天看着那幅“血画”,只是微微一笑,礼貌而疏离,随后便转身离去。
她的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看腻了戏法的厌倦。
那一夜,宴席散去,寒风刺骨。
薛怀义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中,越想越气。
当年为了帮她登基,自己带领上万和尚日夜不休,从浩如烟海的佛经里硬生生造出一部《大云经》,为女主临朝找到了天命所归的依据。
如今江山坐稳了,新人换旧人,自己费尽心血的“血画”竟只换来冷淡一笑?
酒入愁肠,化作滔天怒火。
薛怀义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门,看着眼前这两座耗资上千万银两、甚至掏空了国库才建成的宏伟建筑——明堂与天堂。
这曾是他荣耀的象征,如今却成了羞辱的见证。
“烧了!
都烧了!”
火光冲天而起,木材爆裂的声音响彻洛阳夜空。
百万珍宝、绝世建筑,在这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酒醒之后,看着满地废墟,薛怀义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这是谋逆大罪,这是在打女皇的脸!
他在极度的恐惧中闭门不出,像一只等待屠刀的羔羊。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马上降临。
几天后,宫里反而派人传话:二月初四,瑶光殿一叙。
这反常的温柔,成了他最后的催命符。
薛怀义怀着万分之一的侥幸赶到瑶光殿,看到的却是那些眼神冰冷的侍卫。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的一丝幻想破灭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好日子到头了。
第二天,薛怀义暴毙的消息传遍洛阳。
朝中大臣弹冠相庆,百姓拍手称快,没有人关心他是怎么死的,是被勒死还是被打死。
对于武则天来说,这更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个曾经让她欢笑、为她造势、陪她度过无数夜晚的男人,在她口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归根结底,薛怀义的一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权力,其实他只是权力的寄生虫。
当宿主决定清理门户时,寄生虫的命运,便只有灰飞烟灭。
那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明堂,更是他早已透支的生命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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