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的冬天,北京的风刮得正紧,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沈醉裹着厚棉袄踏进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那一刻,背后的冷汗愣是把贴身衣服都浸透了。

此前他在重庆关押,虽然也是阶下囚,但好歹避开了许多昔日的“老熟人”,日子过得还不算太揪心。

可如今战犯大集中,他这一脚踏进来,哪是进什么改造所?

分明是直接踩进了雷区。

望着周围那些越看越眼熟的面孔,这位曾经呼风唤雨的军统大特务头子,只能苦笑着念出一首打油诗给自己壮胆:“久旱逢甘雨——几滴,他乡遇故知——仇敌。”

在这个被高墙切割的方寸天地里,沈醉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漫长的改造岁月,更是半辈子作恶欠下的“人情债”。

沈醉这还没进门,心里就更有数了,他的恐惧绝不是杞人忧天。

在功德林这地界,虽然大家名义上都是战犯,但这“鄙视链”可是划得清清楚楚。

这里关押的大多数是被俘的国民党正规军高级将领,这些带兵打仗的将军,向来瞧不起军统这帮搞暗杀、特务活动的“阴沟老鼠”。

原十二兵团中将司令黄维,就是最硬的那块骨头。

黄维性格那是出了名的执拗,看人从来不用正眼。

提起沈醉这帮人,他毫不避讳地破口大骂:“戴笠、毛人凤这些家伙,只会背后打黑枪。

有本事战场上见!

我要是共产党,抓住就砍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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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维看来,杀共产党是各为其主的立场问题,但残害异己、手段下作,那就是彻头彻尾的人品问题。

面对黄维的冷脸,沈醉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他像王耀武一样圆滑,懂得“到什么山唱什么歌”。

既然打不过,那就认罪呗。

在检举揭发特务罪行时,沈醉知无不言,甚至比谁都积极。

靠着这份“懂事”,他勉强在徐远举、周养浩这些军统老同僚喷火的眼神中活了下来,保住了脑袋没被板凳开瓢。

可刚摆平了老同僚,1956年的这次大集,老天爷又把两个真正的“冤家”送到了他面前。

第一个冤家叫袁鸿逵。

按1964年第五批特赦名单上的记录,这人是“第六编练司令部中将高参”。

名头听着挺大,实际上就是个失宠的黄埔一期生,混到最后只当了个营口市市长。

椅子还没坐热,就被起义部队送给了解放军,后来被释放回了云南。

袁鸿逵之所以恨沈醉,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他本有机会不用进这战犯管理所。

1949年,沈醉被毛人凤发配到云南当站长。

那会儿国民党大势已去,沈醉如同坐在烧红的炉子上,却仍旧在大搞“九九整肃”,一夜之间抓捕三百多人。

就在这节骨眼上,回到昆明的袁鸿逵正在宣传共产党的优待俘虏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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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杀红了眼,二话不说直接把袁鸿逵抓了起来。

卢汉亲自打电话给警察局长王巍要人。

王巍两手一摊:“人是沈醉抓的,我放不了。”

沈醉不想彻底得罪卢汉,便想出个损招。

他答应放人,但有个条件:袁鸿逵必须公开做反动宣传。

袁鸿逵这下算是掉进了死局:不做,就被押送重庆“处理”,那是必死无疑;做,就是自绝后路。

为了活命,袁鸿逵被迫昧着良心当了反动喇叭。

结果云南起义后,他因为这些言论再次被捕,最后真的沦为了战犯。

在功德林重逢时,袁鸿逵已经是学习小组副组长了。

一听说沈醉来了,他立马向管理员申请:“把沈醉分到我们组来,我一定好好帮助他。”

这哪是帮助?

分明是想借机“修理”他!

沈醉吓得夜不能寐,连夜找到管理员求情:“他肯定要报复我。

我跟谁都能处,唯独怕他。”

管理员听完原委笑了,最后也没把沈醉往虎口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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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鸿逵的仇,沈醉还能硬着头皮说是“各为其主”;但面对另一个冤家周振强,沈醉欠下的却是一笔无法洗白的“良心债”。

周振强曾任战时干部教导总团副教育长兼綦江警备司令。

他与沈醉的梁子,结在抗战时期的重庆。

那时的沈醉,是重庆卫戍总司令部稽查处副处长,戴笠的心腹红人。

他手下的特务们仗势欺人,用“穷凶极恶”形容都算是客气了。

当时,沈醉下属綦江稽查所抓了一名商人,罪名是贩卖鸦片。

这纯属栽赃陷害,那会儿连军统大佬郑介民的老婆都在倒腾鸦片,稽查所对此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

特务们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商人的几两黄金和他那个漂亮的女儿。

当晚,一名稽查员闯入旅店,借口搜查毒品,强行扒光了商人女儿的衣裤。

所谓检查,不过是当众凌辱。

从此,这个无辜的小姑娘落入魔掌,不仅被长期霸占,甚至被迫接客。

那女孩走投无路,写了一封血泪求救信。

信辗转到了周振强手里。

这位少将司令看罢大怒,直接把那个名叫郑屠的稽查员提来审问。

周振强压着火问:“只有四川往外运烟土,哪有往里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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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肯定抓错人了。”

那特务嚣张惯了,根本没把周振强放在眼里,当场破口大骂。

周振强也是个血性汉子,二话不说,下令将这畜生拉出去,当场枪毙。

按理说,这是为民除害的大好事。

可沈醉得知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反思手下作恶,而是觉得“权威受损”。

他在回忆录中写道:“处长生病,我代理处长。

一听这事火冒三丈,心想周振强无法无天…

我也准备同样无法无天。”

一个上校副处长,竟然集合了几十名特务,分乘两辆卡车杀气腾腾奔赴綦江,扬言要抓捕警备司令。

若不是戴笠一通急电拦住,一场国民党内部的火拼在所难免。

即便如此,沈醉后来在宴会上见到周振强,依然大吵一架,对此事耿耿于怀。

在沈醉的逻辑里,他的手下作恶是“小节”,周振强杀他的人那是“犯上”。

这就是沈醉在功德林里不敢面对周振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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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仅是私仇,更是赤裸裸的罪证。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却不知道有些罪恶是刻在骨头里的。

1960年,第二批特赦名单公布,沈醉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走出高墙,后来甚至恢复了起义人员身份。

在回忆录里,他说自己与周振强已经“冰释前嫌”,与袁鸿逵的恩怨也成了过眼云烟。

这看似大团圆的结局,却让人感到一丝彻骨的寒意。

袁鸿逵因为沈醉的逼迫,从可能的起义人员变成了战犯,蹉跎半生;周振强因为一次正义的枪声,被记恨多年。

而那个在綦江旅店里瑟瑟发抖的少女,早已消散在历史的尘埃中,无人问津。

沈醉的特赦,是国家政策的宽大;但他欠下的债,历史从未真正勾销。

在功德林的那些不眠之夜里,当沈醉看着窗外的月光时,不知是否真的忏悔过:那些被他改变命运的无辜者,从未有过重来一次的机会。

信息来源: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原国民党将领的大结局》,黄济人,中国青年出版社,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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