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我收到了公司送来的“大礼”——裁员通知书。人事经理张姐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公司战略调整,你这个岗位……”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脑子嗡嗡作响,只记得自己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时,腿软得差点跪在台阶上。
我在那家广告公司干了八年,从热血青年熬成部门小主管,本以为能安稳待到退休,谁知一夜间成了“多余的人”。妻子小雅强装镇定:“没事,再找呗,你经验这么丰富。”可我知道她半夜偷偷哭过好几次——房贷每月五千二,女儿小雨的钢琴课、英语班,哪样不是钱?
投了三个月简历,石沉大海。猎头客气地说:“王哥,现在公司都爱要年轻人,便宜有活力。”我对着镜子看自己新添的白发,苦笑。积蓄像漏水的桶,眼看就要见底。
一天买菜,经过社区菜市场,听见两个摊主聊天:“老李头昨天收了,他儿子接他去深圳享福,那摊位空出来了。”我心里一动。
菜市场在社区中心,虽然陈旧但人气旺。我找到管理员老陈,他打量我一番:“小白领来摆摊?吃得了这苦?”我递上仅剩的好烟:“陈叔,给条活路。”最终以每月八百租下角落两平米摊位,编号“107”。
第一天凌晨四点,我蹬着租来的三轮去批发市场。昏黄的灯光下,菜贩们高声吆喝,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烂菜叶的味道。我手足无措地站着,一个戴草帽的大爷看不过去:“新来的?要啥我给你配!”我胡乱指了几样,花了一千二,拉回摊子时天已蒙蒙亮。
六点,市场苏醒。我的“精心陈列”在周围摊贩井井有条的菜摊前显得寒酸——芹菜东倒西歪,西红柿挤破了皮,土豆沾着泥。隔壁卖豆腐的王姨摇头:“小伙子,菜不是这么摆的。”她帮我重新整理,烂菜叶扔掉,好的按品相分堆:“品相差的放前面,便宜卖;水灵的放后面,价高点。”
站到中午,腿像灌了铅。一个老太太捏着我的黄瓜:“蔫了,便宜点?”我想起批发的艰辛,咬牙说:“阿姨,这已经是最低价。”她撇撇嘴走了。下午,菜更蔫了。收摊时算账,卖了一百七十块,赔了一千多。我蹲在摊后,看着烂掉的青菜,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第二周更糟。连续三天暴雨,市场漏水,我的摊位成了重灾区。蔬菜烂得快,只能不断降价。王姨看不下去,送来一碗热粥:“隔壁老刘的菜都是凌晨两点去批的,你四点去,好的早被挑完了。”我这才明白门道。
转折在一个周三。女儿小雨学校要交实践报告,她拉着同学来我摊位“调研城市菜市场”。孩子们叽叽喳喳,小雨骄傲地介绍:“这是我爸爸的摊位!”她的同学小胖看着蔫蔫的青菜,童言无忌:“叔叔,你的菜好像没精神。”
这句话刺醒了我。当晚,我翻出尘封的笔记本电脑——那是我广告生涯的“战友”。市场里大部分摊主还在用纸质记账,微信支付都是个人二维码。一个念头闪过:为什么不能把专业用在这里?
我熬了两个通宵,做了三件事:一是设计简洁的摊位招牌“老王鲜蔬”,用女儿画的小太阳做logo;二是创建“107摊位”微信群,打印二维码挂在摊前;三是整理常见蔬菜的营养价值和保存技巧,做成小卡片。
改变从招牌开始。红底黄字的“老王鲜蔬”在市场里格外醒目。一位阿姨驻足:“这招牌挺亮堂。”我趁机介绍扫码进群的好处:“阿姨,群里每天更新特价菜,下雨天还能预定,我给您送上门。”她半信半疑地扫了码。
王姨第一个支持我:“小王,帮我豆腐摊也弄个群呗!”我用同样的方法帮她建立了“王姨豆腐坊”群。几天后,我的群有了五十多人。我每晚在群里发第二天的新鲜菜和价格,接受预定。
真正的突破源于一次“失误”。批菜时,一个菜农急着回家,半卖半送给我两筐有点瑕疵但新鲜的有机菠菜。我灵机一动,在群里发消息:“今天有农家有机菠菜,数量有限,购买即赠独家菜谱。”菜谱是我妻子小雅的拿手菜“蒜蓉菠菜拌粉丝”,简单美味。
没想到,菠菜半小时售罄。几位阿姨还追问:“明天还有菜谱吗?”我突然开窍:卖菜不只是交易,更是生活方式的分享。我开始每天推出一道“菜摊食谱”,配上实拍图:西红柿炒蛋选什么番茄、土豆丝怎么切不粘锅……这些朴实的内容大受欢迎。
群成员很快突破两百。我顺势推出“买菜满二十送葱姜蒜”、“周二会员日九折”等活动。一位年轻妈妈在群里说:“王哥,你那个茄子烧豆角的做法,我老公夸了三天!”这句话让我眼眶发热。
七月的一个周五,我发现市场里几乎没人卖新鲜香料——罗勒、迷迭香这些西餐常用的。批发市场里,这些“洋气”的菜很便宜,因为普通摊主觉得“卖不动”。我批了少量试水,在群里特别推荐,配上“在家做西餐”的简单教程。
出乎意料,这些香料被一抢而空,买主多是年轻人。原来,附近新建的公寓楼住着不少白领,他们追求生活品质却苦于没时间。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需求,增加了更多“精品菜区”:有机蔬菜、进口调料、甚至预制好的“半小时晚餐组合”(配好料的半成品菜)。
口碑像水波一样扩散。一个美食博主偶然路过,被我的“菜摊故事”吸引,拍了视频发到社交平台。“107摊位”火了。人们慕名而来,不只是买菜,更是听我讲每样菜背后的故事:这是张大爷种的番茄,不用化肥;这是李婶家的土鸡蛋,每天限量……
九月的一天,暴雨倾盆。市场里冷冷清清,我却在群里忙个不停:“刘姐的菜已送到门卫”、“陈先生的订单五点前送达”。小雅也辞去了收银员工作,帮我一起经营。我们买了辆二手电动三轮,车身上印着“老王鲜蔬配送”。
月底盘账,我和小雅反复数了三遍——扣除成本,净收入一万三千六百元。我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这比我在公司时的收入还高,而且每一分钱都实实在在。
如今,我的摊位早已不是市场里最寒酸的那个。我添了保鲜柜、电子秤、扫码枪,还雇了一个帮忙送货的小伙子。但我依然每天凌晨两点去批发市场,亲手挑每一颗菜。周围的摊主从最初的不解变成了佩服,好几个年轻人来找我“取经”。
上周,曾经裁我的公司人事张姐来买菜,看到我时愣了半天。她买了把芹菜,犹豫着问:“你现在……怎么样?”我笑着递上名片:“挺好,自己当老板。”名片上印着“老王鲜蔬创始人”。
昨天,女儿小雨在作文里写:“我的爸爸是菜市场的魔术师,他能把普通的蔬菜变成魔法,让每个人笑着回家。”老师给了满分,还让我去学校分享“创业故事”。
站在菜市场熙攘的人群中,我常想起那个收到裁员通知的午后。人生有时就像买菜,表面光鲜的可能内里空心,沾着泥土的反倒新鲜实在。我曾经以为的终点,原来只是换了个赛道的起点。
凌晨的批发市场依然喧闹,我的三轮车满载着沾露水的蔬菜。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知道,只要双手不空,日子就不会落空。这小小的两平米摊位,不仅撑起了我的家,更让我明白:真正的铁饭碗不是某个职位,而是无论落到何处都能生根发芽的能力。
菜市场里的翻身仗,我打赢了第一回合。而生活这场仗,我还准备继续打下去,带着泥土的扎实,和晨露般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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