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曹丕问贾诩:你一生献了多少阴策?贾诩:没个数。曹丕又问:悔否?贾诩一言,曹丕怔了许久,传旨:厚葬,子孙三代不许入仕

魏,黄初四年,秋。

洛阳太尉府的庭院里,最后一片梧桐叶,也终于辞别了枯枝。

贾诩躺在榻上,气息已如游丝。这位曾以智计搅动天下风云的谋主,此刻衰朽得如同一截行将燃尽的枯木。然而,他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却不见对死亡的恐惧,反而藏着一丝近乎解脱的安然。

新帝曹丕的车驾,未带仪仗,悄然停在了府外。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步入这间弥漫着药味与腐朽气息的卧房。

帝王,立于榻前,垂首审视着这位即将魂归地府的臣子,仿佛在端详一件亲手铸成,却又无法掌控的绝世凶器。

他要的,是这件凶器最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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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烛影斧声

夜色如墨,泼满了洛阳的天空。太尉府内,万籁俱寂,连巡夜家丁的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阖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围里。这寂静的源头,便是东厢那间终年不见光的卧房。

卧房内,一豆烛火,在青铜鹤嘴灯里摇曳不定,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状如鬼魅。浓重的汤药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非但没能带来安宁,反而更添了几分祭奠般的肃杀。

贾诩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那张曾经于谈笑间定人生死的脸,此刻沟壑纵横,蜡黄干瘪。他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多数时候,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帐幔。帐上绣着的流云百福图,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团模糊的色块。

他的长子贾穆,侍立在榻边,年近四旬的男人,鬓角已染上秋霜。他每隔一炷香的工夫,便会探一探父亲的鼻息,再摸一摸额头的温度。每一次,他的指尖都会带回一丝愈发冰冷的触感,让他的心也跟着一寸寸沉下去。

“父亲……”贾穆低声唤道,试图用温热的布巾为他擦拭嘴角,“可要再饮些水?”

贾诩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却没有焦点。他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不是甲胄碰撞的铿锵,也不是官靴踏地的沉重,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被刻意压制到极致的动静。贾穆心头一紧,猛然站直了身子,侧耳倾听。

一名老仆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是跪倒在地,用手指着门外,眼中满是惊骇。

不必他通报,一股无形的威压已经先于人影,漫入了这间小屋。那是属于天子的龙气,凛冽,霸道,不容抗拒。

贾穆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到门口,刚要俯身下拜,便被一只手稳稳托住。

“贾中垒,不必多礼。”

来人的声音清冷而平直,不带丝毫感情。正是当今天子,魏文帝曹丕。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未戴冠冕,仅以玉簪束发。身后只跟随着一名内侍,那内侍也远远地停在了院中,不敢越雷池一步。曹丕的目光越过贾穆,径直投向内室的病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追忆,亦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忌惮。

“朕……来看看太尉。”曹丕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贾穆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天子深夜探访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臣,这绝非恩典,而是最后的清算。他知道,父亲这一生,功过都系于那些不见天日的谋略。如今,新君亲临,是要将这些陈年旧账,一笔一笔,彻底翻检明白。

他躬身让开道路,声音干涩:“陛下……请。”

曹丕踱步入内,屋内的烛火因他带入的气流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没有走向榻前,而是在三步之外站定,目光如鹰隼,牢牢锁住那张衰老的面容。

躺在榻上的贾诩,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那涣散的瞳孔,竟奇迹般地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光。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曹丕,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行君臣之礼,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也已失去。

“老臣……罪该万死……”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曹丕没有理会他的请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数分。

“太尉,不必如此。朕今日来,只想问几句话。”

贾穆垂手立在一旁,只觉得后心一阵阵发凉。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问答,都可能决定贾氏一族的生死荣辱。

烛火下,新君与旧臣,一个春秋鼎盛,一个风中残烛。这诡异的对峙,拉开了这场迟到了太久的拷问的序幕。而门外,夜色更浓,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历史的深处,冷冷地注视着这间小屋里即将发生的一切。

第二章 毒士心痕

“太尉辅佐先帝,数十年如一日,定国安邦,厥功至伟。”曹丕的声音平缓地在室内响起,听不出喜怒,“只是,世人皆言,太尉之策,虽能克敌制胜,却往往剑走偏锋,诡谲莫测。朕心中,亦常有此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一把出鞘的匕首,直刺人心:“朕想知道,你这一生,究竟为曹氏,献了几多阴策?”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入死寂的池水。

贾穆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父亲,手心已满是冷汗。这是在诛心!“阴策”二字,直接将父亲一生的功绩钉在了耻辱柱上。如何回答?说多了,是自承其罪;说少了,是欺君罔上。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榻上的贾诩,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了些许。他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无数光影在飞速闪过。

那是长安城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烧成了血色。李傕、郭汜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入,曾经的汉都,沦为人间炼狱。一个年轻的文士立于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风吹动他的衣袍,袖中藏着的那份劝进之书,仿佛有千钧之重。那是他为了活下去,递出的第一把刀。

画面一转,又是宛城的夜。曹军大营火光熊熊,喊杀声震天。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典韦)浑身浴血,堵在寨门口,如一尊不倒的金刚,身后,是主帅仓皇逃窜的背影。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那个向张绣献计的自己。那一夜,他不仅算计了曹操,也让那位雄主的爱子曹昂,与那员忠勇的猛将,一同化作了焦土。

还有官渡,那封劝张绣再度归降曹操的书信。信中,他字字珠玑,剖析利害,将袁绍的刚愎与曹操的雄才对比得淋漓尽致。他没有提一个“德”字,只谈一个“利”字。他成功了,张绣降了,为曹操赢得了关键的战略缓冲。可当他看到曹操强忍着杀子之恨,笑脸相迎张绣时,贾诩的心中,没有半分得色,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离间马超与韩遂,更是他神来之笔。一封涂改得乱七八糟的书信,几句似是而非的耳语,便让纵横西凉的关中联军土崩瓦解。兵不血刃,瓦解强敌,这本是谋士的至高荣耀。可他午夜梦回时,看到的却是马超那双充满不甘与凄凉的眼睛,以及韩遂被部将斩下头颅时,那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幕幕,一桩桩,如同走马灯,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那些被他计策所害之人,无论敌我,他们的脸庞,他们的鲜血,他们的哀嚎,都早已刻入了他的骨髓,成为了他生命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这些,是“阴策”吗?是的。

有多少?

贾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咯咯”的干响。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微弱得几乎无法察异。

他望向曹丕,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臣子的恭顺,也没有了将死者的空洞,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

“陛下……”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浑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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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记得”,不是“数不清”,而是“浑不觉”。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曹丕耳中,却比任何振聋发聩的辩解都更具分量。它仿佛在说,当一个人长久地凝视深渊,他自己也成了深渊的一部分。当一个人手中的刀染了太多的血,他便再也感觉不到每一次挥刀时的重量了。这些计策,对他而言,已不是一个个孤立的事件,而是连成一片的,他赖以生存的空气,是他呼吸吐纳的一部分。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曹丕的眉头,第一次紧紧地蹙了起来。

他预想过贾诩的种种回答:或痛哭流涕地忏悔,或巧舌如簧地辩白,或沉默不语地抗拒。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举重若轻,却又重如泰山的“浑不觉”。

这回答,比承认一切罪行,更让曹丕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一个连自己造了多少孽都“浑不觉”的人,是何等的可怕?

第三章 宛城残梦

“浑不觉?”曹丕重复着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冷峭的讥讽,“好一个‘浑不觉’。太尉是想告诉朕,你献策救国,如同农夫春耕秋收,皆是自然之功,早已融入骨血,不值一提了?”

这番话,看似是在替贾诩开脱,实则暗藏杀机。将“阴策”偷换概念为“救国之功”,再以“不值一提”作结,分明是在指责贾诩居功自傲,目无君上。

贾穆跪在一旁,额头已经抵住了冰冷的地面,身子抖如筛糠。他万万没想到,父亲一句看似超脱的回答,竟引来陛下如此阴冷的解读。

然而,贾诩的反应却出人意料的平静。他甚至没有去看曹丕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绣着流云的帐幔。

“陛下……误会了。”他的声音依旧微弱,但字句却变得清晰,“非是不值一提,而是……不敢去提,不能去提。”

他喘息了片刻,仿佛这几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每一策,皆如在悬崖之上走索。臣的身后,是万丈深渊;臣的眼前,亦是万丈深渊。走错一步,粉身碎骨的,不止臣一人。”他慢慢地说着,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走得多了,便忘了脚下是万丈悬崖,只想着,如何才能走到对岸去。至于走了多少步,踏碎了多少石子,惊扰了多少飞鸟……又哪里还顾得上?”

这番比喻,让曹丕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听懂了贾诩话中的深意。这不是傲慢,而是身处乱世漩涡中心的真实写照。每一步,都是在求生。为了自己活,为了家人活,为了所依附的主公活。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下,道德与手段的界限,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说得好。”曹丕嘴角牵起一抹冷笑,“悬崖走索,倒是贴切。只是,太尉可还记得,宛城那一夜,你脚下踏碎的,可不是石子,而是我大哥曹昂的性命,是我父王最勇猛的卫士典韦的忠魂!”

轰!

宛城!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贾诩的耳边炸响。他那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了一下,盖在身上的锦被随之起伏。

曹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变化。他向前踏了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贾诩,声音愈发冰冷:“那一策,太尉也‘浑不觉’吗?那一夜,你劝张绣降而复叛,火烧连营。我大哥为救父王,将自己的坐骑让出,自己却死于乱军之中。典韦将军为堵寨门,身中数十创,力战而亡。这笔血债,太尉午夜梦回,可曾有过片刻心安?”

贾诩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变得灰败。他的眼前,不再是昏暗的卧房,而是那片燃着熊熊烈火的夜空。震天的喊杀声,凄厉的惨叫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公子,在火光中回望,眼神决绝;他看见一尊铁塔般的身躯,被无数长矛刺穿,却依旧屹立不倒……

“啊……”

一声不成调的嘶吼,从贾诩的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在空中徒劳地划过。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恐惧与无助。

那不是伪装。

曹丕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真正源于灵魂深处的痛苦烙印。这个被世人称为“毒士”的男人,这个一生都在算计人心的谋主,原来,他也会痛。他的心,并非铁石所铸。

贾穆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扑到榻前,扶住父亲颤抖的身体,哽咽道:“父亲!父亲您怎么了?”

贾诩却像是没有听见儿子的呼唤。他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

“……战马……嘶鸣……火……好大的火……”

他的精神,在曹丕毫不留情的逼问下,似乎回到了那个让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夜晚。他不是在回忆,而是在重新经历那场噩梦。

曹丕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解剖猎物般的冷静。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撕开贾诩那层“超然物外”的伪装,要看到他最真实的内核。一个无所畏惧的智者是可怕的,但一个心中有愧、有弱点的智者,才真正可以被掌控,被定义。

他等了许久,等到贾诩的喘息声渐渐平复,那阵剧烈的颤抖也慢慢停歇。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声。

曹丕知道,时机到了。

他缓缓俯下身,将嘴唇凑到贾诩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魔鬼般的低语,问出了那个终极的问题。

“悔否?”

第四章 天子之问

“悔否?”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有万钧之力,压在了贾诩的残躯之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屋内的烛火不再跳动,窗外的风声也倏然静止。贾穆的啜泣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天子,又望向面如死灰的父亲。他知道,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献了几多阴策”要致命百倍。

悔,还是不悔?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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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悔,便是承认自己当年之策乃是弥天大错,是对曹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一个心怀愧疚的罪人,如何能安享太尉尊荣,如何能让子孙蒙荫?这是在否定自己的一生,也是在为家族埋下祸根。

若说不悔,更是取死之道!面对因自己的计策而痛失兄长的君主,公然宣称自己毫无悔意,这是何等的狂悖与冷血?无异于当面宣示:你兄长之死,无足轻重。这不仅仅是欺君,更是对皇室威严的极致挑衅。

这是一个语言的陷阱,一个逻辑的绝境。无论贾诩如何回答,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曹丕要的,根本不是一个答案,而是要通过这个问题,彻底剥夺贾诩作为“智者”的最后尊严,让他以一个“罪人”的身份,狼狈地离开这个世界。

贾诩的呼吸停滞了。

他那双刚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可怕。他看着曹丕,这个自己曾经亲手推动其登上储君之位的年轻人,如今,正用他从乃父那里学来的帝王心术,对自己进行着最残酷的凌迟。

悔吗?

他怎么可能不悔。

宛城之夜,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曹昂的死,典韦的死,像两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一碰就痛,血流不止。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耳边尽是那夜的喊杀与哀嚎。他甚至不敢去直视先帝曹操的眼睛,因为他总觉得,那双眼睛的深处,藏着对自己的怨恨。

可是,他能说悔吗?

不能。

他若说悔,不仅仅是自己的问题。他是在替张绣说悔。而张绣,早已是曹氏的功臣,其子张泉,如今尚在朝中为官。他若认罪,张绣一脉又该如何自处?更重要的是,他若说悔,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错看了曹操。他劝张绣降曹,是基于“主公有霸王之志,必不念私怨”的判断。如果他为曹昂之死忏悔,就等于是在说:我错了,我高估了曹操的胸襟,也低估了他报复的可能。

这对已经故去的先帝,是何等的不敬?对眼前这位继承大统的新君,又是何等的冒犯?

所以,他不能悔。

悔,是死路。不悔,亦是死路。

贾诩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那张干枯的面庞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一湖被冰封了千年的水。

他的一生,都在为别人做选择,都在为天下棋局落子。而今天,轮到他为自己的人生,落下最后一子。

这一子,将决定他的身后名,将决定贾氏一族的未来。

曹丕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将一个传说中的智者逼入绝境,看他如何挣扎的快感。他相信,无论贾诩说什么,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贾穆跪在地上,浑身冰冷。他看着父亲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他知道,父亲已经走到了尽头。他这一生,都在刀尖上跳舞,未曾失手。却没想到,最后终结他的,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病榻前,新君的一句问话。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屋内的空气越来越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曹丕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贾诩,终于,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看曹丕,也没有看自己的儿子,而是穿透了屋顶,穿透了这洛阳的夜色,望向了遥远而不可知的虚空。

他积攒起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张开了那双枯瘦的嘴唇。

第五章 最后之谋

“陛下……”

贾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满室的死寂。

曹丕微微前倾身子,将耳朵凑得更近了些。他要听清楚这个老狐狸最后的哀鸣。

贾一生的算计,一生的智慧,都将浓缩在接下来的这句话里。他没有别的机会了。

贾穆屏住了呼吸,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他知道,父亲的回答,将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遗产,或是一份荣耀,或是一道催命符。

烛火的影子在墙壁上疯狂地舞动,像是在为这位谋主的人生,跳着最后一支凌乱的舞。

贾诩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台老旧破损的风箱。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聚集起最后的神智。他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问答,而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场博弈,也是最重要的一场。对手,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赌注,是自己一生的清誉和子孙的未来。

他不能输。

他一生未尝败绩,这一次,也绝不能。

曹丕的眼神中闪烁着期待与残忍的光芒,他像一个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猎人,充满了势在必得的自信。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无论贾诩说什么,他都有后招应对。若说悔,他便下旨申斥其虚伪,夺其爵位,令其在羞辱中死去。若说不悔,他便以“大不敬”之罪,将其家族连坐,彻底铲除这个潜在的威胁。

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贾诩的嘴唇,终于微微开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诡异的,堪称“得意”的神色。

那神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他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与微弱,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曹丕的心上。

他说:

“陛下可知,臣此生……”

贾诩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所有的智慧与谋算都凝聚在了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里。他直视着曹丕,那眼神不再是一个将死老臣的哀求,而是一个棋手在落下制胜一子前的宣告。

曹丕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听贾诩一字一顿,用尽最后一丝气息,清晰地说道:

“……最得意之策,便是昔日于先帝面前,力主废长立幼,助陛下……得登大宝。”

第六章 惊天之刺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曹丕脸上的那抹冷笑,瞬间凝固了。他的瞳孔,在刹那间急剧收缩,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毒针狠狠刺中。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化的雕像。

这是什么回答?

这不是回答!这是一记耳光!一记响亮到极致,却又无声无息的耳光!

贾诩没有回答“悔”或“不悔”。他完全跳出了曹丕设下的圈套,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了绝地反击。

他没有为自己的“阴策”辩解,反而抛出了一个自己最“得意”的阳谋——拥立曹丕为太子!

这句话的背后,藏着三重雷霆万钧的力量:

第一重:恩。他在提醒曹丕,你今天能够坐在这里,以君临天下的姿态审问我,皆因我当年的鼎力相助。在那个你与你弟弟曹植争储最关键的时刻,是我,在先帝曹操犹豫不决时,用“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的比喻,一锤定音,为你铺平了通往帝位的最后一段路。我,是你的恩人。

第二重:傲。他在宣告,我贾诩一生谋略无数,无论是搅乱长安,还是火烧宛城,亦或是离间马韩,这些在世人看来惊天动地的“阴策”,于我而言,都非我最得意之作。我此生最引以为傲的杰作,不是毁了谁,而是成就了谁。这个杰作,就是你,大魏的开国皇帝,曹丕!你的一切,你的皇位,你的威严,都是我贾诩智谋的最高体现。

第三重,也是最致命的一重:威慑。他在无声地警告曹丕:一个能将你推上皇位的智谋,同样也能将别人推上皇位,或者……将你从皇位上拉下来。我贾诩的智慧,是创世级别的力量,也是灭世级别的力量。我今天就要死了,这股力量即将从世上消失。但你必须明白,这种力量是何等的可怕。我能造就一个你,我的后人,如果也继承了这般智谋,焉知他日不会再造就一个“别人”来取代你?

这短短一句话,将君臣之间的审问与被审问的关系,瞬间颠倒。原本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曹丕,刹那间沦为了贾诩这件“得意之作”的展品。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辱与寒意,这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凉。

他本想审判贾诩的罪,结果贾诩却反过来定义了他的“功”。

他本想看贾诩在绝境中挣扎,结果贾诩却在临死前,为他这个皇帝,戴上了一顶由智谋编织的、看不见的荆棘王冠。

贾穆跪在地上,已经彻底惊呆了。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这才明白,父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是那个算无遗策的贾文和。他没有选择生路或死路,而是自己,走出了一条全新的路。一条让帝王都不得不为之震慑的路。

第七章 帝王心畏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豆烛火都快要燃尽,发出了最后“噼啪”一声轻响。

曹丕终于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的脸上,再无半点讥讽与冷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愤怒、钦佩,以及最深层次的……恐惧。

他怔怔地看着贾诩,看着这个刚刚说完那句话,便仿佛耗尽了所有精气神,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老人。

他输了。

在这场最后的语言交锋中,他这位大魏的皇帝,输给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臣子。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贾诩的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曹丕内心最深处的那个盒子。盒子里装的,是他作为帝王,最大的不安全感。

他想起自己的帝位来之不易。父亲曹操在立储问题上,长久地摇摆于他和才华横溢的弟弟曹植之间。朝中大臣,也各分派系,明争暗斗。他曹丕,虽然身为长子,却一度处在极其不利的境地。是贾诩,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巧妙的方式,点醒了父亲。

贾诩没有直接夸赞他曹丕,只是在曹操问及时,回答说:“我在想袁绍和刘表父子。”

袁绍废长立幼,导致兄弟阋墙,基业败坏。刘表宠爱幼子,导致荆州分裂,被轻易吞并。

就这么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它直击曹操内心最担忧的地方。从那一刻起,储位之争,大局已定。

所以,贾诩说得没错。他的帝位,确实是贾诩“最得意之策”的产物。

而一个能用一句话就左右储君归属、进而影响一个帝国未来走向的头脑,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曹丕感到一阵后怕。他今天来,本是想彻底清算贾诩的“阴”,以安抚那些曾在贾诩计策下受害的功臣之后,更是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一根刺。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贾诩的可怕,不在于那些过去的“阴策”,而在于他那种能够洞察人心、拨弄乾坤的“阳谋”!

这种智慧,是一种传承。

贾诩死了,可他的儿子贾穆还在,他的孙子还在。如果这种“毒”一般的智慧,在他的血脉里流传下去……

曹丕不敢再想下去。他仿佛看到,数十年后,又一个“贾诩”,站在未来的某位皇子身后,用同样鬼神莫测的智谋,搅动着曹魏的朝堂。届时,他曹氏的江山,还能稳固吗?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地滋长。

不能让这种智慧,再出现在朝堂之上!绝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的那股被羞辱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冰冷的理智所取代。他终于明白了贾诩的真正意图。

这个老狐狸,在临死之前,用自己的“功”,换取了子孙的“安”。

他用最傲慢的方式,表达了最卑微的乞求:我的智慧太危险了,求陛下,别让我的子孙再拥有它。

“……好,好一个贾文和。”曹丕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叹服。

他转过身,不再看榻上的贾诩,大步向门外走去。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仓皇,仿佛是在逃离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对还跪在地上的贾穆,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太尉,国之柱石。好生照料。”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贾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泪水决堤而下。

他知道,父亲赢了。贾家,保住了。

第八章 一纸诏书

曹丕回到皇宫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没有去后宫安歇,而是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崇文殿。他屏退了所有内侍,独自一人,在殿内来回踱步。

贾诩的那句话,如同魔音贯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最得意之策,便是……助陛下得登大宝。”

每想一遍,他心头的寒意就加重一分。这已经不是恩情,而是一道枷锁。一道贾诩亲手为他戴上的,名为“智谋”的枷锁。它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的皇权,是建立在怎样一种危险而强大的智慧之上。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这些代表着国家权力的文书,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分量。他忽然觉得,真正能颠覆这天下的,不是百万大军,也不是如山的财富,而是一个像贾诩那样的头脑。

他不能容忍这样的头脑,再次出现在他曹氏的朝堂上。

他必须将这股力量,彻底封印。

“来人!”他高声喊道。

一名内侍官立刻小跑着进来,跪伏在地:“奴婢在。”

“传朕旨意。”曹丕的声音,冷得像冰,“着中书监,拟诏。”

内侍官连忙取出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匍匐在地,准备记录。

曹丕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太尉贾诩,历事三祖,算无遗策。昔在储位未定之时,进言以安社稷,厥功至伟。今天年高德勋,不幸薨逝,朕心甚悲。”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内侍官笔走如飞,将这些话记录下来。这是标准的褒奖之词,并无出奇之处。

“为彰其功,着有司,依霍光故事,予以厚葬。赐谥号‘肃侯’。其府邸,永为私产,任何人不得侵占。”

“霍光故事”!

内侍官的手猛地一抖,一滴墨汁溅在了纸上。霍光,那是汉代权臣,废立皇帝,权倾朝野。以霍光故事厚葬贾诩,这是何等尊荣!这几乎是人臣之礼的顶点了。

然而,曹丕接下来的话,却让这名内侍官彻底陷入了呆滞。

“另……”曹丕的声音变得愈发幽深,“贾诩之智,深不可测,非凡人所能驾驭。此等智慧,既能兴国,亦能乱邦。为保我大魏江山万世不移,免后世子孙为权谋所困,朕意已决。”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盯着那名内侍官,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

“诏曰:自今日起,贾诩子孙,三代之内,不得入朝为官,不得参与政事。钦此。”

什么?

内侍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面是天大的恩赏,后面却是如此严苛的禁令!

厚葬,是为了酬谢贾诩拥立的“功”。

禁其子孙入仕,是为了禁锢他那令人恐惧的“智”。

一个家族,被赐予了无上的荣耀,却又被剥夺了所有的未来。这道诏书,不是赏,也不是罚,而是一把精巧的、由恩宠和戒律共同打造的黄金牢笼。

它将贾诩的家族,供奉在了神坛之上,同时也彻底隔绝了他们与权力的任何联系。

这便是帝王的回应。

你贾诩不是以你的智慧为傲吗?那朕就让你的智慧,在你这一代,彻底绝迹!你不是用你的“得意之策”来警示朕吗?那朕就用朕的皇权,为你这惊世的智慧,画上一个永恒的句号!

“拟好了,立刻发往各部,昭告天下。”曹丕冷冷地命令道。

“遵……遵旨。”内侍官颤抖着应道,捧着那份足以震动整个朝野的诏书草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崇文殿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曹丕走到窗前,看着一轮红日,从东方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终于将这把最锋利的剑,锁入了剑鞘。

第九章 举朝哗然

诏书一下,举朝震动。

洛阳城内,无论是公卿大臣,还是市井走卒,都在议论着这道匪夷所思的圣旨。

太尉贾诩死了,这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毕竟他年事已高,病入膏肓。天子下旨厚葬,赐予“肃”的谥号(肃者,刚德克就曰肃,执心决断曰肃),这都合情合理,彰显了皇恩浩荡。

可那道“子孙三代不许入仕”的禁令,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激起了千层巨浪。

朝堂之上,百官在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以司空陈群为首的清流名士,对此大惑不解。在他们看来,贾诩虽有智谋,但晚年深居简出,不交宾客,子女亦无劣迹,堪称“智者保身”的典范。陛下为何要用如此严苛的手段,断绝其后人前程?这似乎有违圣朝“崇德报功”的准则。陈群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他从这道诏书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帝王心术,却又无法窥其全貌。

而以中护军司马懿为代表的另一派深沉之臣,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司马懿站在朝班的角落里,低垂着眼帘,仿佛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但他的心中,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道诏书的深意。

“好一个贾文和,好一个陛下……”司马懿在心中暗叹。

他能想象出那晚病榻前的交锋。贾诩,是用自己一生的“毒”,为子孙换来了一世的“安”。而陛下,则是用一道皇权的金牌,为整个帝国,上了一道安全的锁。

这不仅仅是对贾诩家族的处置,更是对天下所有“智者”的警告:你们的智慧,可以是国家的利器,但绝不能成为威胁皇权的私器。我可以给你荣耀,也可以随时收走你的一切,乃至你子孙的未来。

司马懿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他感到了一丝寒意。今天这道锁是为贾诩而造,那明天,会不会有另一把锁,是为他司马仲达准备的?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同样沉默不语的骠骑将军曹洪等宗室宿将,他们的脸上,则更多的是一种快意。对于这些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武将而言,贾诩那种“动动嘴皮子就杀人于无形”的谋士,他们向来是又敬又畏,如今其家族被逐出权力中心,他们自然是乐见其成。

而在太尉府,气氛更是诡异。

贾穆跪接圣旨,听完那道禁令后,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这哭声中,有对亡父的哀思,有对皇恩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临终前那番话的全部用意。

父亲不是在炫耀,不是在示威。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子孙斩断这条布满荆棘的权谋之路。他深知,以贾家的智慧传承,若继续留在朝堂这个巨大的漩涡里,迟早有一天会因为站队、因为争斗,而招来灭族之祸。与其让后人战战兢兢地在刀尖上行走,不如自己亲手,将他们推向一条平凡但安全的道路。

“父亲,孩儿……明白了。”贾穆伏在地上,泪水浸湿了身前的青砖,“您是用您最后的谋略,给了我们最大的恩赐啊!”

贾家的仆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主人为何接了这样一道“倒霉”的圣旨,反而如此激动。

但他们看到的是,从那一天起,笼罩在太尉府上空那层压抑了数十年的阴云,似乎,终于散去了。

第十章 鞘中龙吟

贾诩的葬礼,办得风光无限。

天子亲临致祭,百官沿途跪送。仪仗队伍从洛阳城中穿过,旌旗招展,哀乐动天。所有的礼制,都完全比照当年大将军霍光的规制,极尽哀荣。世人都说,贾文和生前算计了一辈子,死后总算是求得了善终,还得了个“肃”的美谥,光宗耀祖。

只有极少数人,能看透这无上荣光背后,那道冰冷的枷锁。

葬礼过后,贾穆便遵从遗嘱,散去了家中大部分的仆役,辞去了自己的中垒校尉之职,闭门谢客。曾经门庭若市的太尉府,在短短数月间,便冷清得门可罗雀。

贾家,就这样以一种体面而决绝的方式,从大魏的政治舞台上,彻底消失了。

又是一个深夜。

崇文殿内,烛火通明。

曹丕处理完了一天的政务,揉了揉疲惫的眉心。他挥手让内侍退下,独自一人,走到了墙边悬挂着的一副地图前。

地图上,大魏的疆域辽阔,但东有孙吴,西有蜀汉,边境之上,依旧烽烟不断。他需要人才,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武将、文臣、法吏……当然,也需要智谋之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地图旁的一卷竹简上。那是他命人誊抄的,关于贾诩生平所有献策的记录。

从离间马韩,到算计曹操,再到力主立储……

他看着看着,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拿起那卷竹简,想将它付之一炬,但举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他不能烧。

因为这里面记载的,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智慧。他需要研究它,理解它,甚至……学习它。

可他又无比憎恶它。因为这智慧里,充满了太多的变数与不可控。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墙壁上,曹丕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晃动不休。

他忽然觉得,那晃动的影子,不像是他自己。

倒像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提线木偶师,正操纵着一个帝王模样的傀儡。

他打了个冷战,猛地回头,殿内空无一人。

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从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自己。那双眼睛,和贾诩临死前的一模一样,洞悉一切,又超然物外。

他将那卷记录着贾诩谋略的竹简,重重地放回了书案上,用一个沉重的玉石镇纸压住。

他终于将这把最锋利的剑锁入了剑鞘,可夜深人静时,他总会听见鞘中传来的,隐约的龙吟。

那龙吟声似乎在低语:

棋局,真的结束了吗?

第十一章 司马之眼

黄初四年,冬。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细碎的雪绒子,乘着凛冽的朔风,自铅灰色的天幕上飘摇而下,无声无息地为洛阳的宫阙殿宇、街巷楼台,都披上了一层素白的薄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而干净的寒气,吸入肺腑,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中护军府。

一间陈设简朴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与外界的萧瑟严寒,恍如两个世界。司马懿身着一袭深色葛袍,未戴冠,仅以一根木簪束发,正跪坐在席上,专注地擦拭着一柄古剑。

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映出他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不是在擦拭兵器,而是在进行一场与自我的对话。每一寸冰冷的钢铁,都在他的指尖下变得温润。那块用来拭剑的白布,早已被盘得油光发亮。

长子司马师,年方十五,却已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他侍立在一旁,为父亲煮着茶。铜炉中的炭火发出“毕剥”的轻响,紫砂壶的壶嘴里,正“咕嘟嘟”地冒着白汽,茶香袅袅,混杂着炉火的暖意,在室内氤氲开来。

“父亲,”司马师的声音清朗而低沉,“今日早朝,陛下又驳了陈司空关于恢复乡品评议的奏请。”

司马懿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司马师继续说道:“陈司空据理力争,言九品官人之法,旨在选拔天下英才,若乡品评议废弛,则中正官仅凭个人好恶定品,恐有失公允,长此以往,世家大族垄断仕途,寒门再无出头之日。陛下……却说时机未到。”

“时机?”司马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将古剑横置于膝上,拿起司马师刚刚沏好的一盏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

“陛下说,如今吴蜀未平,国内尚有宵小作祟,当以稳固为先。朝廷用人,首重忠诚,其次才是才干。乡品评议,众口铄金,易生事端,待天下大定之日,再议不迟。”司马师复述着朝堂上的情景,语气中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困惑,“可孩儿觉得,陈司空所言,才是为国选才的长久之计啊。”

司马懿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长子。他没有回答问题,反而问道:“师儿,你看这炉中的炭火,为何能持续燃烧,温暖一室?”

司马师一怔,随即答道:“因其内里炽热,外有炉壁聚拢,不使其热力四散。”

“说得好。”司马懿点了点头,将茶盏放下,“陛下,便是那炉壁。而满朝的文武公卿,世家大族,便是这炉中的炭火。炉壁的作用,不是让火烧得有多旺,而是要确保这火,始终在炉中烧,不会窜出来,烧了这屋子。”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九品中正制,是先帝与陈司空定下的国策,其本意,是要将选官之权,从地方豪强的手里,收归朝廷。可如今,陛下却不愿恢复那最关键的‘乡品’一环。你可知为何?”

司马师沉吟片刻,试探着答道:“因为‘乡品’,意味着舆论。意味着一个人的品行德才,要交由乡里评说。这……这会给中正官的定品,带来压力?”

“是压力,更是变数。”司马懿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陛下要的,是绝对的掌控。中正官由朝廷指派,他们的权力越大,陛下的掌控力就越强。若加入了‘乡品’,就等于在这套体系里,开了一道口子,让民间的声望、地方的舆论,能够影响到朝廷的决策。陛下……不喜欢这种他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

司马师恍然大悟,眼神中闪过一丝敬畏:“所以,陛下不是在否定九品官人法,而是在……改造它。将它从一部选才的法度,变成了一部驭臣的工具。”

“正是。”司马懿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你看得很透彻。自贾文和死后,陛下对于‘掌控’二字,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不信任无法量化的东西,比如‘声望’。他只信任可以被他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比如‘权力’。”

他重新拿起古剑,剑锋在烛火下划过一道流光,冷得彻骨。

“陈司空是纯臣,他看到的是国之利弊。而我们,要看到的,是君王之心。”司马懿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自语,“陛下要建的,是一个绝对稳固的,由他意志主导的铁屋。贾文和的死,只是开始。他要将所有可能威胁到这份稳固的‘变数’,一一剔除。无论是人,还是制度。”

司马师的心头,涌起一股寒意。他看着父亲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这间温暖如春的书房,竟比外面那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几分。

“那……父亲,我们该如何自处?”他忍不住问道。

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擦拭干净的古剑缓缓归鞘,发出“噌”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清脆,且决绝。

“为父前几日,上了一道奏疏。”他平静地说道。

司马师眼中露出惊讶之色。父亲自从中护军任上,便极少主动上疏议政,向来以低调示人。

“奏请何事?”

司马懿看着窗外飘摇的雪花,缓缓说道:“奏请陛下,开垦屯田,兴修水利。言国家之本,在于农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欲平吴蜀,必先厚实仓廪。”

司马师的眼神,从惊讶转为了深深的思索。他明白了。

在陛下大刀阔斧地收拢中枢权力,改造选官制度,清洗朝堂“变数”的时刻,父亲却主动将目光投向了最不起眼,也最不会触动君王敏感神经的领域——农业。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远离权力中枢,甘为帝国基石的姿态。

更是一种自保。一种在君王疑心渐重之时,主动藏起锋芒,只做“纯臣”的智慧。

“师儿,你要记住。”司马懿的声音,仿佛也染上了窗外风雪的寒意,“当君王开始磨刀的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去问他要杀谁。而是要赶紧低下头,去做一个……农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明暗不定。

司马懿的目光,穿透了漫天风雪,望向了皇宫的方向。在那里,大魏的君主,正在用他冷酷而理智的手段,打造着他理想中的帝国。而自己,和满朝的文武一样,都只是这个巨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眯起了眼睛,风雪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张开,要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第十二章 椒房私语

长秋宫,皇后寝殿。

殿内燃着上等的瑞龙脑香,那是一种极淡雅的甜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萦绕在鼻端,令人心神宁静。厚重的帷幔低垂,将殿外的风雪与寒气尽数隔绝。一盏琉璃灯盏,光线柔和,将殿内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晕。

皇后郭女王,正斜倚在一方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她身着一袭家常的绛紫色宫装,云髻松挽,未施粉黛,面容略显憔E悴,却依旧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那双素来温婉如水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一名唤作“采蘋”的贴身女官,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更换手炉里的银炭。她见皇后神思不属,便柔声劝道:“娘娘,夜深了,风雪又大,您该歇息了。太医嘱咐过,您需得静养,切不可思虑过重。”

郭女王轻轻叹了口气,将书卷合上,放在一旁。她抬起眼,望向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帷幔,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倦意:“本宫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想起白日里,陛下与陈司空在殿上的争执。”

采蘋将新换好的手炉递到皇后手中,低声道:“朝堂上的事,自有陛下与大臣们烦心。娘娘凤体为重,何苦为这些事耗费心神。”

“你不知道,”郭女王摇了摇头,将温热的手炉抱在怀中,那一点暖意,似乎并不能驱散她心底的寒气,“陛下……变了。”

采蘋闻言,心中一凛,连忙垂下头,不敢接话。议论君主,在宫中是天大的忌讳。

郭女王却像是没有察觉她的惶恐,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对采蘋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以前,他虽也深沉,但眼中总还有一丝暖意。可自从……自从贾太尉去后,陛下眼中的那点暖意,就彻底没了。剩下的,只有冰。一种……让人心头发慌的冰。”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今日,他为了乡品评议之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斥陈司空‘迂腐’。陈司空是何人?那是先帝留下的肱股之臣,也是当初与贾太尉一道,力保他登上太子之位的功臣。可陛下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波澜。本宫当时就站在珠帘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采蘋的心越揪越紧,她能感受到皇后话语中那深深的不安。她只能硬着头皮安慰道:“陛下身为天子,日理万机,或许……或许只是一时心烦。陈司空是老臣,想必不会放在心上。”

“不会?”郭女王苦笑一声,“你没看到陈司空离去时那落寞的背影。那不是一个臣子对君王决定的遵从,而是一个……一个理想主义者,发现自己的理想,被亲手缔造的现实击得粉碎时的失望。”

她伸手抚摸着榻上锦被的云纹,指尖冰凉:“陛下在收权,本宫知道。帝王之道,本该如此。可他收得太急,太冷了。他像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正在将朝堂上所有的人,都打磨成他想要的模样。那些有棱角的,要么磨平,要么……就敲碎。”

“娘娘……”采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官低沉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郭女王与采蘋皆是一惊。郭女王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挣扎着要起身行礼。采蘋也慌忙跪倒在地。

殿门被推开,一股寒气裹挟着曹丕的身影,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朝服,只穿着一件玄色的龙纹常服,或许是刚从崇文殿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墨香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免礼。”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他挥手让殿内的宫人都退下,殿中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他走到榻前,看着郭女王苍白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太医说你身子虚,怎么还不歇息?”

“臣妾……睡不着,便看了会儿书。”郭女王的声音柔顺而恭谨。

曹丕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拿起那卷书,看了一眼封面——《女诫》。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将书册放回原处。

“还在为白日的事烦心?”他忽然问道。

郭女王身子一僵,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提起。她抬起头,迎上曹丕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果然如她所想,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心中的想法。她知道,作为皇后,她不能干政,但作为妻子,她有责任提醒自己的丈夫。

“陛下,”她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极轻,“陈司空乃国之栋梁,今日在殿上,您……您对他,是否过于严厉了些?他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水已凉,便又放下了。殿内的瑞龙脑香,似乎也无法驱散他身上的那股寒气。

“为江山社稷着想的人,太多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陈群想的是万世的规矩,曹洪想的是宗室的荣耀,夏侯尚想的是边疆的功勋……他们想的,都没错。但朕,是天子。朕要的,不是他们各自以为的‘好’,而是朕想要的‘稳’。”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郭女王:“皇后,你可知,一个国家,最可怕的不是外敌,也不是天灾,而是失控。人心失控,权力失控,局势失控。贾诩在临死前,给朕上了最后一课。他让朕明白,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最需要被关进笼子里的,就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智慧’。”

“所以……”郭女王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您废止乡品,是怕舆论失控?您疏远功臣,是怕权力失控?”

“不错。”曹丕的回答,斩钉截铁,“朕宁愿用一些平庸但绝对忠诚的臣子,也不愿再看到第二个贾诩。朕宁愿朝堂之上,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朕的声音,也不愿再听到那些所谓的‘为国之言’,来干扰朕的判断。”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朕要建立的,是一个秩序。一个绝对服从、精准运行的帝国。在这个秩序里,每个人都是一枚齿轮,各司其职,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更不能有自己的方向。而朕,就是那个唯一可以转动所有齿轮的人。”

郭女王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丈夫,变得无比陌生。他的雄心,他的抱负,都化作了一股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意志。这股意志,让她感到畏惧。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化作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她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他了。那头名为“帝王”的巨兽,已经彻底吞噬了那个曾经还会对她展露温柔的男人。

殿外,风雪更大了,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像是谁在为这深宫中的一丝暖意,奏响了最后的悲歌。

第十三章 冻土之下

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

整个洛阳城,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车马绝迹,万户闭门。唯有皇城内的驰道上,有禁军士卒在不停地扫雪,清理出一条通往各个宫殿的路径。

太尉府。

昔日的繁华早已褪去,如今门前冷落,积雪已没过膝盖,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从府内延伸到街角,又迅速被新的落雪所覆盖。

府内,一间偏僻的暖阁里。

贾穆身穿一件厚厚的棉袍,正坐在火盆边,聚精会神地抄录着什么。他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正是贾诩的遗物。这些竹简上,没有记载惊天动地的谋略,也没有涉及朝堂的秘辛,记录的,全都是些农时、水利、桑麻、耕作之法。

这是贾诩晚年,耗费心力最大的一件事。他将自己早年间在西凉、关中等地为官时,所见所闻的各种农耕技术、水利设施图样,以及对各地气候、土壤的观察,全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

在贾穆看来,这些东西,远比父亲那些名震天下的计策,更加珍贵。因为这里面,没有血腥,没有算计,只有对土地的敬畏,和对民生的关怀。

一个下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贾穆耳边低语了几句。

贾穆抄录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请他进来。记住,从后门,不要惊动任何人。”

下人领命而去。

很快,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被带了进来。那人进屋后,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英武却带着几分阴郁的脸。他身上的寒气,与屋内的暖意相撞,激起一片白色的雾气。

来人,竟是已故征南将军张绣之子,现任议郎,张泉。

“张兄,如此风雪,何故深夜到访?”贾穆起身,对他行了一礼,语气平静。

张泉的目光,在屋内环视了一圈,看到贾穆正在抄录的那些农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火盆边,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烤了烤火。

“贾兄,”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倒是……真的放下了。”

贾穆淡淡一笑:“先父遗命,不敢不从。况且,如今这样,每日里种种花,抄抄书,心中反倒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倒是张兄你,身为议郎,不在府中安坐,却冒着风雪来我这冷落之地,所为何事?”

张泉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他沉默了良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道:“贾兄,你我两家,渊源极深。有些话,我不与你说,便再无人可说了。”

贾穆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示意下人退下,并亲自为张泉倒了一杯热酒,递了过去。

“张兄请讲。”

张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似乎给了他一些勇气。他看着贾穆,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要动宗室了。”

贾穆的瞳孔,微微一缩。

张泉继续说道:“昨日,陛下召集数位近臣,于崇文殿议事。我因议郎之职,有幸旁听。议题,是关于各地藩王的节制问题。陛下言,先帝之时,为安抚宗亲,分封过厚,以致诸王拥兵自重,骄奢淫逸,于国有害无益。他……他打算下诏,削减诸王护卫,并命所有藩王,不得私自交往,其封国官吏,皆由朝廷委派。”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贾穆平静的心湖。

他虽然早已远离朝堂,但基本的政治嗅觉还在。他立刻就明白了这道旨意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机。

曹氏宗亲,尤其是在军中根基深厚的曹洪、曹真等人,是曹丕皇位最大的支持者,也是……最大的潜在威胁。先帝曹操在时,还能凭其无上威望镇住这些骄兵悍将。如今曹丕新登大宝,根基未稳,这些手握兵权的叔伯兄弟,就像一头头猛虎,卧于榻侧。

削藩!

这是历朝历代,新君巩固皇权,最直接,也最血腥的一步棋。

“此事……朝中无人反对吗?”贾穆的声音,有些干涩。

“谁敢反对?”张泉苦笑一声,“陈司空如今称病在家,不问政事。其余大臣,或是不敢,或是不愿。唯有……唯有镇守南阳的征东大将军夏侯尚,上了一道密折,言宗室乃国家藩篱,削之过急,恐动摇国本。可那道密折,被陛下当场付之一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陛下还说了一句话。他说,‘朕的江山,不需要藩篱,只需要……绝对的忠诚’。”

暖阁内,一时间只剩下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贾穆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却没有喝。他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曾对他有过一句嘱咐:“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新朝既立,必先内后外。剪除羽翼,方能安枕。我死之后,凡曹氏宗亲之事,你切记,一字不问,一毫不沾。”

当时他还不甚理解,如今,他全明白了。

父亲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天。曹丕,这位他亲手扶上帝位的君主,正在用最冷酷的方式,清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统治的势力。第一个被“封印”的,是贾家代表的“智谋”。而第二个,便是以曹氏宗亲为代表的“武勋”。

“张兄,”贾穆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今日来,将此事告知于我,又是为何?我贾家已是局外之人,这些事,与我何干?”

张泉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贾兄,你忘了,我父帅,当年是如何归降先帝的吗?”他低吼道,“是贾太尉力劝,说先帝有霸王之志,能容人,不念私怨!我父帅信了,我张家也信了!可如今呢?陛下连自己的叔伯兄弟都不能容,他日,又岂能容得下我们这些……有过‘前科’的降将之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贾兄,贾太尉算无遗策,他难道……就没给你们贾家,给我们这些当年追随他的人,留下一条后路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贾穆的心里。

后路?

父亲留下的,是让他远离朝堂,抄录农书。这算是后路吗?在帝王那越来越冷的目光下,这样一条看似安全的退路,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贾穆低头,看着那些记录着耕作之法的竹简。墨迹未干,在烛火下反射着幽幽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薄薄的竹简之下,似乎还埋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一些父亲生前没有明说,却希望他自己去领悟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

在冻土之下,除了休眠的种子,还会孕育着什么?

第十四章 废帝之影

张泉走后,贾穆在暖阁中枯坐了整整一夜。

火盆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寒气从门窗的缝隙里,一丝丝地渗透进来,将他身上的暖意一点点剥离。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几卷关于农事的竹简。

“后路……”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父亲是一个何等谨慎的人,他一生都在为各种可能出现的危局,准备不止一条退路。他会真的相信,仅仅靠远离朝堂,就能保全家族吗?他会真的相信,那位他亲手扶上帝位的君主,会因为当年的拥立之功,就永远对贾家心存善念吗?

不会的。

父亲在临终前,用那句“最得意之策”,看似是为贾家求得了一条生路,但那更像是一种威慑,一种警告。而警告,是有时效的。当帝王的权力越来越稳固,当他心中的恐惧,被绝对的自信所取代时,这种警告,就会变成一种羞辱的印记。届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印记,连同承载它的家族,一同抹去。

贾穆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父亲留给他的,不是一个安全的港湾,而是一个更深的谜题。远离朝堂,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后路,隐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重新拿起一卷竹简,这不是记录农耕技术的那几卷,而是另一卷,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像是父亲晚年随手的札记。

“献帝之禅,非亡于势,亡于心。汉祚四百载,天下归心。然帝心一失,则天命随之而去。人心,水也;君权,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覆舟之水,非必为惊涛骇浪,或为……冰下之暗流。”

这段话,贾穆以前看过许多遍,只当是父亲对汉室灭亡的感慨。可今夜,在听了张泉带来的消息后,他再读这段话,却陡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献帝!

父亲在这段话里,提到了汉献帝!

天下人都知道,汉献帝刘协的禅位,是曹丕代汉建魏的最后一步,是顺应天命的必然结果。可父亲却说,献帝亡于“心”。亡于“帝心一失”。

这是什么意思?

贾穆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尘封已久,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山阳公。

汉献帝刘协禅位后,被曹丕封为山阳公,封地在浊河之畔的山阳郡。曹丕待他不薄,允许他在封地内,继续使用汉天子礼乐,上书不称臣,受诏不跪拜。这在历朝历代的废帝中,是绝无仅有的优待。世人都称颂魏文帝的仁德宽厚。

可父亲贾诩,却似乎看到了另一层东西。

“人心……水也……”

贾穆喃喃自语。他想起了父亲晚年,曾数次以“体察民情”为由,前往河内、山阳一带巡游。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想远离洛阳的政治漩vertigo。现在想来,难道……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父亲,难道是在那位废帝身上,布下了什么棋子?

这不可能!

贾穆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勾结废帝,这是灭九族的滔天大罪!父亲一生谨慎,怎么会行此险招?更何况,山阳公刘协,早已是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虚名,毫无实力,在他身上布局,又有何用?

可是……“冰下之暗流”。

父亲的比喻,是何等的精准。暗流,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冰面破裂,它就能汇聚成足以倾覆大舟的力量。

那“人心”的暗流,又是什么?

贾穆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些农书之上。

水利、耕作、桑麻……这些,是民生之本。谁掌握了这些,谁就能得到百姓的拥护。

山阳郡,地处中原腹地,人口稠密。若是……若是在那里,推行新的农耕之法,让当地百姓的生活,远比其他地方富足。那么,百姓感念的,会是谁的恩德?是远在洛阳的魏帝,还是那位日日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带给他们温饱的……山阳公?

“汉祚四百载,天下归心。”

父亲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明白了!

这才是父亲真正的后路!

他不是要谋反,不是要复辟汉室。他是在为贾家,为所有像张家这样处境尴尬的旧臣,准备一个“护身符”。

这个护身符,不是兵马,不是财富,而是“民心”。

曹丕可以不在乎功臣,可以不在乎宗室,但他不能不在乎民心。尤其不能不在乎“汉室”在民间那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影响力。只要山阳公刘协还活着,只要他还是那个“仁德爱民”的象征,曹丕在动贾家,动那些与“汉室”有过千丝万缕联系的旧臣时,就必须掂量一下后果。

因为一旦他做得太过,激起民怨,那股“冰下之暗流”,就可能因为某个偶然的事件,而汹涌而出。届时,山阳公,这个看似无害的废帝,就会成为一面所有心怀不满者都可以打出的旗帜。

这才是贾诩真正的“毒”!他将毒,下在了帝国的根基里。下在了曹丕最引以为傲,也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用一套看似无害的农书,将贾家的命运,与那位废帝的声望,与山阳郡数十万百姓的民生,悄无声息地捆绑在了一起。

贾穆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父亲的那些遗物,仿佛看到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这张网,在父亲死后,依然在悄悄地运转着,守护着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毛笔。这一次,他的手,稳如磐石。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要将这些农书,尽快地整理出来。然后,以“先父遗愿,造福乡梓”的名义,将它“献”出去。

献给谁?

不能是朝廷。献给朝廷,功劳就成了曹丕的。

他要将它,送到一个最需要它,也最能让它发挥作用的地方。

送到那个,名为“山阳”的,废帝之影所在的地方。

第十五章 冬猎之议

洛阳皇宫,太极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与殿外冰天雪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曹丕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

早朝的气氛,有些压抑。

自“削藩”之议传出后,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宗室诸王虽然不敢公然反对,但人人自危,那些与宗室交往过密的官员,也都变得谨小慎微,生怕引火烧身。整个洛阳的官场,都笼罩在一片风声鹤唳的氛围之中。

今日的议题,本是关于来年春耕的部署,以及对吴蜀的防务。然而,曹丕却并未让相关官员奏报,而是将一份奏疏,轻轻地掷在了御案之上。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一名内侍官连忙走下台阶,将那份奏疏呈给离得最近的司空陈群。陈群接过,展开一看,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奏疏的内容很简单,是骠骑将军曹洪上的折子。内容是说,如今天寒地冻,兵士操练不便,不若效仿先帝旧例,于城外皇家猎场,举行一场冬猎。一来可以检阅禁军将士的武备与骑射,二来可以鼓舞士气,三来,天子与宗室公卿同乐,亦可彰显皇室和睦,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陈群看完,将奏疏递给了身后的司马懿。

司马懿接过,目光一扫而过,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上面写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随手,又将奏疏传了下去。

很快,满朝文武都看完了这份奏疏。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曹洪提出要搞冬猎,而且还特意点出“天子与宗室公卿同乐”,其用心,昭然若揭。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表态。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皇帝:我们宗室,依旧是曹魏的坚实臂膀,我们依旧忠心耿耿。同时,他也是在提醒皇帝:我们手里,还握着刀,还跨着马。你削藩可以,但不能逼人太甚。大家一起打猎游玩,在一种相对缓和的气氛中,或许能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这是一种典型的,属于武将的,直接而又粗糙的政治表达。

曹丕的目光,落在了曹洪的身上。这位与他同辈,却长了一辈的族叔,今日一身戎装,盔明甲亮,站在武将之首,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曹将军此议,诸位以为如何啊?”曹丕淡淡地问道。

无人应答。

陈群这样的文臣,对此不感兴趣,也不愿掺和进皇帝与宗室的博弈之中。而夏侯尚等与宗室关系密切的将领,则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易附议。

曹丕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种沉默。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如今的朝堂,已经不是他们可以随意发表意见的地方了。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司马懿的身上。

“仲达,你怎么看?”

司马懿被点到名,出列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如常:“臣,附议。”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低调,从不轻易表态的司马懿,居然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曹洪。

陈群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曹洪等宗室将领,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曹丕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盯着司马懿,似乎想从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哦?说来听听,为何附议?”

司马懿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禀陛下。臣以为,骠骑将军所言,有三利。其一,诚如将军所言,冬日操练不便,以猎代练,可使禁军不至懈怠,此为军利。其二,陛下登基以来,宵衣旰食,未曾有一日之娱。今岁末将至,与群臣同猎,稍作休憩,亦是劳逸结合之道,此为君利。”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贾太尉新丧,朝中气氛沉郁;削藩之议,又引得人心浮动。此刻,正需一场盛大的活动,来转移视线,凝聚人心。陛下与宗室、群臣同场竞技,把酒言欢,正可向天下昭示,我大魏君臣一心,上下一体。那些关于朝局不稳的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此,为国利。有此三利,臣,斗胆附议。”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有理有据。将一场看似敏感的宗室提议,拔高到了“军利”、“君利”、“国利”的高度。

曹洪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感激之色,向司马懿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陈群捻着胡须,暗自点头。司马懿此言,既给了曹洪台阶下,也给了陛下一个采纳的理由,可谓是面面俱到。

曹丕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当然知道司马懿说得都对。但他更知道,司马懿没有说出口的话。

司马懿支持冬猎,是因为他看穿了曹丕的内心。曹丕虽然要削藩,但他并不想立刻就与宗室彻底撕破脸。他需要一个缓冲,一个姿态。冬猎,就是最好的缓冲。他可以在猎场上,用他精湛的骑射,再次向那些叔伯兄弟们,展示他作为君主的绝对权威。他可以在酒宴上,用恩威并施的手段,安抚与敲打并举。

司马懿,是揣摩透了他的心思,才第一个站出来,为他搭好了这个台阶。

这个司马仲达……

曹丕的心中,对司马懿的忌惮,又深了一层。这个人,太聪明,也太会隐藏自己了。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毒蛇,平时不动声色,可一旦出手,总能咬在最关键的地方。

“说得好。”曹丕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帝王威仪,“既如此,那便依曹将军与司马中护军之意。传朕旨意,三日之后,于西郊猎场,举行冬猎。所有在京的宗室、公卿,皆须参加。不得有误!”

“吾皇圣明!”

群臣齐声下拜。

曹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而司马懿,则在众人躬身下拜的瞬间,缓缓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龙椅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

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谁也没有察觉到的,幽暗的光。

他知道,这场冬猎,绝不会像它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那将是一场盛宴,更会是一个……舞台。

一个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猎人的舞台。

第十六章 山阳来客

就在洛阳的朝堂,因为一场冬猎之议而暗流涌动之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冒着风雪,吱呀呀地驶入了山阳郡的郡治,浊鹿县。

浊鹿县,因靠近浊河而得名。这里是中原腹地,土地肥沃,人口稠密。然而连年的战乱,也让这片土地饱受创伤。直到近几年,天下初定,才渐渐恢复了一些元气。

马车在城中一家最普通的客栈门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中年文士,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袍,一副行商打扮。正是悄然离开洛阳的贾穆,和他年仅十四岁的长子,贾访。

“父亲,我们为何要住在这里?此地……也太简陋了。”贾访看着客栈里嘈杂的环境,和空气中弥漫着的劣质酒味与汗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自小在太尉府长大,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贾穆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花,低声道:“访儿,你要记住,从离开洛阳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太尉府的公子。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贩卖粮种的商人。越是不起眼的地方,才越安全。”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路引,连同几枚铜钱,递给了迎上来的店家。店家接过一看,路引上写着,商人贾文,携子贾平,从河内郡而来。他也没多想,便领着父子二人,去了后院一间干净的客房。

安顿下来后,贾穆并没有急着出门。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接下来的几天,他带着贾访,就像真正的商人一样,走遍了浊鹿县的街头巷尾。他们不去拜访任何官吏,也不去接触任何豪绅。他们只是在集市上,与那些贩夫走卒、农人百姓闲聊。

聊今年的收成,聊赋税的轻重,聊官府的作为。

贾穆惊奇地发现,这里的百姓,虽然生活依旧清苦,但脸上却少有乱世中常见的麻木与愁苦,反而多了一丝安居乐业的平和。

他们口中谈论最多的,不是远在洛阳的天子,也不是郡里的太守,而是一个他们称之为“公爷”的人。

“要说咱们这日子能好过,全托了公爷的福啊!”一个卖炭的老翁,搓着手对贾穆说道,“以前官府的那些差役,凶得跟狼一样。自从公爷来了,派了他身边的‘先生’,教咱们怎么开渠引水,怎么选种育苗,还把赋税给降了两成。现在咱们交完皇粮国税,手里还能有点余粮,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卖菜的妇人也插嘴道,“公爷心善,他府上的夫人,还会医术,时常派人出来,给咱们穷苦人家免费看病施药。前阵子我娃儿发高烧,要不是得了公爷府上送来的药,这条小命怕是就保不住了!”

百姓们的言语朴实,却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贾穆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公爷,自然就是山阳公刘协。而那位“先生”,又是谁?父亲的那些农书,难道已经……

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到了第五天,贾穆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让贾访留在客栈,自己则换上了一件半旧的儒衫,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南的山阳公府前。

与他想象中的巍峨壮丽不同,山阳公府的门面,显得异常低调。朱红的大门,已经有些斑驳,门口连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名身穿旧式汉军服饰的老卒,拄着长戟,有气无力地站着岗。那气派,甚至还不如洛阳城里一个普通的侯爵府邸。

贾穆走上前,对着其中一名老卒,深深一揖。

“在下河内贾文,久慕公爷仁德,特来拜见。还望老丈通传一声。”

那老卒抬起昏花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懒洋洋地说道:“公爷不见客,你回吧。”

贾穆并不意外,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用黄杨木雕刻的蝉。那蝉雕得栩栩如生,薄翼仿佛在微微颤动。

他将木蝉递了过去,低声道:“劳烦老丈,将此物,呈给府上的‘路先生’。他见了,自然明白。”

“路先生”?

老卒愣了一下,府里确实有一位被公爷奉为上宾的路先生。他接过那枚木蝉,掂了掂,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看贾穆神情郑重,不似作伪,便犹豫了一下,说道:“你等着。”

说罢,他便拿着木蝉,走进了府门。

贾穆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待着。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他的脸上,有些生疼。他的心,也随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而悬了起来。

父亲留下的线索,只到这里。这枚木蝉,是父亲当年在一个西凉匠人手中所得,后来送给了一位姓路的门客。那位路先生,博闻强识,尤其精通农桑水利之术,但性情孤僻,不愿入仕,后来便不知所踪。

父亲是在赌。赌这位路先生,辗转流落,最终会来到这位同样被世人遗忘的废帝身边。因为,只有在这里,他的才华,才能得到真正的尊重与施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贾穆几乎要以为自己猜错了的时候,那扇朱红的大门,伴随着“吱呀”一声,缓缓地打开了。

从中走出的,不是刚才那个老卒,而是一个身穿青衣,须发半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老者的目光,如鹰隼一般,落在贾穆的身上。他手中,正紧紧地攥着那枚黄杨木蝉。

“故人之后?”老者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贾穆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他对着老者,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大礼,深深地拜了下去。

“晚辈贾穆,字孝则。家父……讳诩,字文和。”

第十七章 冰下之流

路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震动。他紧紧地盯着贾穆,仿佛要将他看穿。良久,他才长叹一声,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贾穆跟随着路先生,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书房的陈设,比府门更加简朴,四壁皆是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大多是关于经义、农桑、地理、算术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与旧纸张的味道。

“坐。”路先生指了指一张蒲团。

贾穆依言坐下。路先生亲自为他沏了一杯热茶,茶是粗茶,水却是滚烫的。

“文和公……他,还好吗?”路先生捧着茶杯,低声问道。

贾穆的眼圈一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家父……已于三月之前,病逝了。”

路先生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他怔怔地看着虚空,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哀恸。

“走了……他终究是走了……”他喃喃自语,“这般经天纬地之才,竟也敌不过天命。可惜,可叹!”

两人沉默了许久,书房内,只剩下窗外风声的呼啸。

“太尉临终前,可有何交代?”路先生终于收拾好情绪,恢复了平静,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贾穆点了点头,将自己此行的目的,以及父亲的担忧,和盘托出。他没有隐瞒张泉的来访,也没有隐瞒曹丕对宗室的打压,更没有隐瞒自己对那句“冰下之暗流”的猜测。

他知道,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任何隐瞒都是愚蠢的。

路先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黄杨木蝉。当贾穆说完后,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抽出了一卷羊皮地图。

他将地图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副极其详尽的山阳郡及周边地区的水文地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河流的走向,土地的肥沃程度,以及一个个计划中,或正在修建的水利设施。

“你父亲猜得没错。”路先生指着地图,缓缓说道,“我来到这里,已经快三年了。这三年,我只做了两件事。”

他的手指,先是点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水利标记上:“第一,兴修水利,改良农具,推广新的耕作之法。如今的山阳郡,粮食亩产,比周边郡县,至少高出三成。百姓手中,皆有余粮。”

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向了地图上几个被圈起来的集镇:“第二,便是办学。但我们教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算术、农学、医术。如今,郡中稍大的村落,都有了能看懂农书,会算账,懂些基本医理的年轻人。他们,就是种子。”

贾穆听得心神剧震。

他原以为,父亲的布局,只是让山阳公获得一些民望,作为一种无形的护身符。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护身符?这分明是在打造一个……独立的王国!

一个经济上自给自足,人才上自我培养的,不受外界影响的,微缩王国!

“路先生,你们……”贾穆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们这是要……”

“要什么?”路先生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以为,我们是要复辟汉室吗?”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一笑:“孝则,你把事情想简单了,也把那位公爷,想简单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冷风吹了进来。窗外,是一片小小的梅林,几株红梅,在风雪中傲然绽放。

“那位公爷,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之一。他比谁都清楚,汉室,回不去了。他若是有半点不臣之心,洛阳那位,早就让他死一百次了。”路先生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

“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活着。有尊严地活着。”

“当今天子,雄才大略,但也猜忌多疑。他可以容忍一个无害的废帝,但绝不会容忍一个对他有威胁的废帝。如何才能让他觉得,留着山阳公,比杀了山阳公,更有利?”

路先生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贾穆:“答案,就是你父亲留下的那四个字——冰下暗流。”

“这条暗流,不是为了覆舟,而是为了稳舟。”

他一字一顿地解释道:“当今天子要削藩,要集权,必然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宗室、功臣、世家……这些人,心中若有不满,便会成为帝国不稳的因素。而山阳公的存在,就像一个出气孔。他在这里,以‘汉室正统’的余晖,吸引着所有对新朝不满的目光。只要他不妄动,这些目光,就只会是目光,而不会变成刀子。”

“洛阳那位,是聪明人。他会明白,留着这么一个靶子,让他可以看清楚,朝堂之下,究竟有多少人,心怀异志。这比将所有不满都压下去,导致暗流四处乱窜,要安全得多。”

“而我们,”路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容,“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兴农桑,办教育,就是要让这块‘靶子’,变得更重,更有分量。重到……让洛阳那位,想动,又不敢轻易动。因为动了,就可能真的激起民变,让这条暗流,变成真正的洪水。”

贾穆,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环环相扣的算计,这洞悉人心的谋略,简直是鬼神莫测!

父亲、路先生,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山阳公……他们联手,下了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这盘棋,不为争霸,不为夺权,只为在那个猜忌君主的眼皮底下,求得一条生路。

一条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的,钢丝上的生路。

“现在,你明白你父亲让你做什么了吗?”路先生问道。

贾穆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从怀中,取出厚厚的一叠手稿,那正是他抄录整理好的,贾诩关于农桑水利的所有心得。

“家父遗命,让我将此物,献给公爷。并言,贾氏子孙,愿为公爷效犬马之劳,在山阳郡……做一个农夫。”

路先生接过那叠手稿,双手微微颤抖。他翻开几页,看着上面详尽的图样和精辟的论述,眼中光芒大盛。

“好……好啊!文和公,真神人也!有了此物,山阳郡三年之内,可成真正的世外桃源!”他激动地说道。

他看着贾穆,郑重地行了一礼:“孝则,欢迎你。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冰下之流’的一部分了。”

第十八章 猎场风云

洛阳西郊,皇家猎场。

朔风卷地,吹过光秃秃的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厚厚的积雪,将大地装点成一片银白。一支庞大的队伍,打破了这片雪原的宁静。

旌旗如林,甲胄鲜明。数千名禁军骑士,护卫着天子车驾,以及上百名宗室公卿,抵达了猎场。一时间,人喊马嘶,猎犬吠叫,热闹非凡。

猎场中央,早已搭建起一座巨大的营帐。帐内,炭火熊熊,温暖如春。曹丕高坐于主位,身穿一身便于骑射的紧袖王袍,头戴金冠,腰悬宝剑,整个人英气勃勃,神采飞扬。

他的下方,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曹洪、曹真、夏侯尚等宗室宿将,以及陈群、司马懿等文武大臣。众人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热酒与烤肉,香气四溢。

“今日冬猎,不论文武,不分尊卑。”曹丕举起手中的犀角杯,朗声说道,“朕与诸卿,只论骑射,以猎物多寡为胜负。拔得头筹者,朕重重有赏!”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应和,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

曹洪更是豪气干云地站起身,大笑道:“陛下,臣愿与您比试一番!若臣输了,便将府中那匹‘照夜玉狮子’,献给陛下。若陛下输了……”

他话未说完,曹丕便接口笑道:“若朕输了,朕便将削减宗室护卫的诏令,收回如何?”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曹丕和曹洪的身上。谁也没想到,天子竟会用如此直接的方式,将这场冬猎,与那道敏感的“削藩”诏令,联系在一起。

曹洪的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却被曹丕直接将死。

他若应战,赢了,固然能让诏令收回,但“逼宫”之名,也就坐实了。他若不应战,便是当众示弱,承认宗室不如天子,那削藩之举,便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

好一招先发制人!

就在曹洪进退两难之际,一旁的曹真连忙起身打圆场:“陛下说笑了。骠骑将军岂敢与陛下争锋。他的意思是,若陛下输了,便罚他多饮三杯酒!”

曹丕哈哈大笑,举杯道:“好!就依子丹之意。来,诸位,共饮此杯,预祝今日,满载而归!”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举杯。一场潜在的危机,在笑声中被化解。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的猎场,就是战场。天子的目光,早已锁定了他的“猎物”。

酒过三巡,鼓声响起。冬猎,正式开始。

曹丕一马当先,策骑冲出营帐,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射入茫茫雪原。他身后,曹洪、曹真、夏侯尚等人,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骑术精湛,弓马娴熟。

司马懿等文臣,则远远地跟在后面。他们不善骑射,此来,更多的是作为一种政治姿态,表明自己的立场。

司马懿勒住马缰,看着前方那群在雪地里纵横驰骋的身影,眼神幽深。他没有去看那些奔跑的麋鹿与野兔,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曹丕的背影上。

他看到,曹丕的骑术,远胜于以勇武著称的曹洪。他的坐骑,是一匹来自大宛的汗血宝马,神骏非凡。只见他在林间穿梭,如履平地,每一次开弓,都必有一只猎物应弦而倒。他的箭法,精准而狠辣,箭矢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射中猎物的要害。

而曹洪,虽然也竭力追赶,猎获颇丰,但无论是在速度,还是在精准度上,都明显落后了一截。更重要的是,他的脸上,已经渐渐显露出吃力的神色,额头上,也见了汗。

反观曹丕,却始终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司马懿心中暗叹:陛下,这是在“杀”人诛心啊。

他不是在比试骑射,他是在向所有人,尤其是宗室,展示一种绝对的,碾压式的优势。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你们最引以为傲的武艺上,朕,都远胜于你们。你们,凭什么与朕抗衡?

果然,一个时辰之后,当众人再次回到营帐时,胜负已分。

曹丕的马后,挂着三只狐狸,五只野兔,还有一头硕大的麋鹿。而曹洪,虽然也猎到了一些野物,但在数量和质量上,都远逊于曹丕。

“骠骑将军,”曹丕翻身下马,将弓箭扔给侍从,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